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大明海棠 > 第307章 顺势而为
    七月中旬,午后的谨身殿,殿门洞开。

    穿堂风掠过殿内摆放的数座青铜冰鉴,驱散了几分盛夏的闷热。

    殿中只闻冰山融化、水滴落入铜盘的轻微嘀嗒声,以及偶尔纸页翻动的窸窣。

    内阁首辅孙承宗手持一份加急奏报,步履沉稳地步入殿中。

    向御案后正俯首批阅文书的年轻天子躬身行礼。

    “陛下,南京刑部尚书王纪六百里加急奏报。”孙承宗将奏报恭敬置于案头。

    朱由校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展卷细读。

    奏报详述了扬州江都盐工命案与仪真私盐案的初步查证结果.

    提及灶户、盐商、盐吏勾结,吴家子弟口供,以及两案可能牵连之广。

    字里行间,透着南京刑部已决心介入的肃杀之气。

    良久,朱由校合上奏报,先是轻叹一声.

    随即唇角又浮起一丝近乎无奈的苦笑:“先生,这……算是好事吧。”

    孙承宗抬眸,静待下文。

    “朕叹气,是叹这盐政竟已糜烂至此.

    敢杀人灭口,敢伪证构陷,层层包庇,视王法如无物!”

    朱由校的声音里压着怒意,指尖叩击着奏报:

    “可朕笑的是笑他们竟自己把刀子递到了朕手里。

    朝廷正思量如何梳理盐政,他们倒先送上来这么一场大案。也好,也好。”

    孙承宗微微颔首,面上神色沉静,接过皇帝的话头:

    “陛下圣明,此案恰如一道裂隙,正可借此撬开盐政铁幕。

    将其中蠹虫、积弊,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

    待天下士民看清其间肮脏,朝廷再顺势推出天工院新研之精盐。

    以新法代旧制,则阻力可消,人心可收。

    新旧交替,顺势而为,可事半功倍。”

    他话语平缓,却将一场可能引发江南动荡的凶案,化解为“顺势而为”的朝局运作。

    尽显宰辅掌舵的沉稳与老辣。

    朱由校点头称是,随即问道:

    “先生所言极是,然,既要借此东风,一举革新盐政。

    仅靠南京刑部王之寀、巡按御史陈仁锡,恐力有未逮。

    中枢需派员坐镇,以示朝廷决心,亦为后续改制铺路。

    先生以为,何人可担此任?”

    孙承宗略一沉吟,显然对此早有思量:

    “陛下,盐政关乎国计,牵扯甚广。

    非位高权重、资历深湛者,不足以震慑宵小,统合各方。

    且此番南下,非止查案,更兼改制之先声。

    故宜以三法司要员联合行事,方显朝廷纲纪之重,亦为日后定谳、立法张本。”

    三法司齐聚,刑部主审、都察院监察、大理寺复核。

    此乃朝廷处置最重大案件之仪轨。

    孙承宗此议,是直接将扬州案拔高到了需中枢直接干预的“国案”层面。

    朱由校指尖在御案上轻划,脑中掠过几个名字。

    他不仅要借案改政,更要借此追赃!

    内帑、国帑今年虽颇有进项。

    但去年北疆雪灾、今夏水患、漠南新地建设,外加九边改制、海军扩充。

    哪一项不是吞金巨兽?更别说,他还“欠”着藩王们三百万两的“借款”。

    盐商巨富,盐官贪墨,若能借此追缴,不啻于一场及时雨。

    此外,锦衣卫密报,江南那些盐商正在资助一些文人士子。

    似有暗中串联,以“复社”为名,宗旨竟是“抗税护商”,隐隐有对抗新政之意。

    如今朝中东林党人经他一番揉捏改造,已渐趋务实。

    将精力投于国事,这“复社”若任其坐大,必成新患。

    借此盐案敲山震虎,亦是一举多得。

    “先生以为,”朱由校开口道:

    “以吏部左侍郎张泼为首。

    加之大理寺右少卿曹于汴、巡按御史陈仁锡、刑部郎中王之寀,组成三法司如何?”

    孙承宗眼中露出赞许之色:

    “陛下所虑周详。张东之为人清正干练,掌吏部铨选。

    由其南下,可显朝廷整肃吏治之决心。

    曹自梁精通律例,刚直不阿。陈明卿乃陛下亲擢之新科探花,清望正隆。

    王心一此时已在南京,熟悉案情。

    此四人皆为廉能之士,且年富力强,正可借此大案历练,日后皆可为国之栋梁。”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入夏以来,北直隶、山东暴雨,南直隶亦江河水涨,低洼之地颇受其害。

    加之新定之朔方、辽北,安抚建设,内阁和六部着实忙碌。

    国库虽因新政日裕,然支用浩繁,户部堂官近日确常呈艰难之色。”

    这话说得含蓄,却点明了皇帝欲追缴赃银以补国用的心思。

    亦解释了为何需要张泼这等能员。

    不仅要查案,更要懂得如何“抄家追赃”,撬开那些盐商巨贾的钱柜子。

    朱由校见他领会己意且无异议,心下更定。

    他如今虽威望日重,但对孙承宗、朱燮元等股肱老臣的意见极为重视。

    新政的大框架和具体推行,多赖这些老成谋国之士掌舵。

    首辅无异议,调派这几人便不会引起朝局不必要的波动。

    “既如此,便照此办理。”朱由校定了调子,思路随之展开。

    “此外,今夏水患,朕心实忧。

    着应天巡抚王象恒、南京工部尚书刘廷元,即日亲赴南直隶沿江受灾各府,督导防汛救灾。

    传朕口谕:若因官吏懈怠,致百姓溺毙一人,他二人便提头来见!”

    他看向孙承宗:“王象恒是能吏,朕不希望他与盐政漩涡牵扯过深。”

    盐商拉拢官员,手段早已超出直接行贿。

    而是通过资助文会、园林雅集、子弟科举等更为隐蔽的方式编织关系网。

    即便清廉如王象恒,身处其位,也难免被动沾染。

    调其专司水患,既是保护,亦是重用其长才。

    孙承宗深以为然:“陛下所虑极是。王中丞精于实务,治水正得其用。”

    “还有,”朱由校继续部署:

    “令南京吏部尚书陈道亨,即日起兼任漕运总督,驻节淮安。

    总揽漕运事宜,确保京师粮道无阻。”

    漕运与盐政关联紧密,陈道亨经历南京整肃,忠诚可靠。

    且身体已康复,正可坐镇要津。

    “陛下,”孙承宗适时建言:

    “盐案一动,恐江南震荡。

    除司法官吏外,似应调派部分兵马,驻于扬州、杭州等要地,以备不虞。”

    朱由校思忖片刻:“可。令东海舰队第九卫加强长江巡视。

    另:杨麒、杨嘉谟,各率两卫兵马,以协防江汛为名,分赴扬州、杭州。”

    杨麒、杨嘉谟皆是平定漠南的悍将,其部属新军精锐,足以镇住任何异动。

    他沉吟一下,又道:

    “让唐王世孙朱聿键,带着北京刑部总捕清吏司的精干人手。

    和张泼一起去扬州,职责是协助王之寀办案缉拿。”

    朱聿键乃宗室中锐意进取者,被皇帝擢入新设的刑部总捕清吏司。

    专司查案缉盗,无审讯权,此安排既用其才,亦是对宗室改革成效的展示。

    “再令天工院宋应星,挂漕运使衔,前往淮安。

    着他实地勘察运河、淮盐产区,研究新式精盐最佳产地、工艺及漕运配套。”

    这是直接将技术官僚嵌入未来的盐政体系,为革新做技术准备。

    最后,朱由校提起笔:

    “赵南星年事已高,南京整肃已毕,其告老之奏,准了。

    加封太傅衔,荣归故里吧,至于扬州……先生以为让刘铎和张师绎戴罪立功可好?”

    南直隶总督本是因整肃勋贵而设的临时差遣,如今硬骨头已啃下,此职自可撤销。

    厚赏赵南星,既是酬功,亦是安抚。

    让张师绎和刘铎戴罪立功也很高明,尤其是张师绎,是为了从内部瓦解扬州盐政。

    孙承宗将皇帝一系列安排默默记下,心中推演一番。

    觉其环环相扣,既借案发力,又多方布局。

    更兼顾了救灾、漕运、技术准备乃至宗室任用,可谓深谋远虑。

    他躬身道:“陛下运筹,臣无异议。诸般措置,臣即日会同内阁、六部落实。”

    正欲告退,朱由校望向殿外灼热的阳光,忽然轻声问了一句:

    “先生,你说……扬州城外的灶户,这个时辰,还在烈日下熬盐吗?”

    孙承宗一怔,旋即肃然:

    “陛下仁心,念及黎庶。待新法行,天下灶户皆可解脱此苦。”

    朱由校收回目光,自嘲般笑了笑:

    “朕不是仁心,朕是算账。

    用血汗熬出来的盐,十之八九却肥了蠹虫,这账,不划算。”

    他挥挥手,“先生去忙吧,把朝廷的账,算清楚。”

    目光重新落回那份关于扬州的奏报上,眼神深邃。

    侍立如同影子般的王承恩,此时方将一杯新沏的凉茶无声置于案角。

    朱由校头也未抬,仿佛随口问道:

    “承恩,曹化淳在南京,收了崔呈秀多少银子?”

    王承恩身体微微前倾,声音细而平稳:

    “回皇爷,前后共计十一万三千两。

    曹化淳是个懂事的奴婢,都登记造册,送进了内帑库房。”

    “嗯。”朱由校点了点头,语气听不出喜怒。

    “让他回京师吧,东厂提督老是待在南京,不像话。南京有刘若愚看着就行。”

    “是,奴婢即刻去传谕。”王承恩躬身,悄无声息地退下传令。

    殿外,知了声嘶力竭,仿佛在为最后一个酷夏狂欢。

    而殿内冰鉴的水滴声,清晰、冷静,如同倒计时的鼓点。

    盐榷?自汉武帝始,一千七百多年了,该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