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日，虎井屿。
秋日的海风带着凉意，吹拂着岛上临时营区的旗帜。
大明与荷兰人的交锋，从炎炎夏日，延续到了初秋。
谈判主帐内，气氛相较于初次交锋，少了几分剑拔弩张，多了几分凝重与算计。
双方代表均有所调整，预示着接下来的博弈将更加务实和激烈。
大明一方，首席代表仍是沉稳的商周祚，副手为精通夷务的李之藻。
而武官代表，则换成在之前澎湖之战中立下战功的东海舰队指挥使王梦熊。
他一身新式军服，面色冷峻，按剑而坐。
如同一头随时欲扑击的猛虎，其存在本身便是一种无声的威慑。
荷兰一方，松克与范·迪门依旧在列。
但增加了一位新面孔，刚刚在南海与明军交过手的高级司令官范·斯派尔特。
他的加入，显然是为了在军事层面上应对明朝的强硬姿态。
双方的翻译，依旧是陈于阶与约安尼斯。
寒暄与程序性的开场后，松克率先在赔款问题上做出了“让步”。
他清了清嗓子，说道：
“基于对和平的渴望，我方经过慎重考虑，愿意将赔偿金额提升至二百万两白银。
首批支付五十万两，剩余一百五十万两，分十年付清。”
他试图让这个数字听起来颇具“诚意”。
然而，明朝一方反应冷淡。
商周祚尚未开口，李之藻便直接反驳，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质疑：
“二百万两？松克先生，这个数字恐怕连弥补我大明此次海军军费、战舰修缮。
沿海州县防御及商路损失之零头都不够！
首批仅付五十万，剩余还要十年？贵方莫非是欲以空言搪塞，实则毫无诚意？”
王梦熊更是冷哼一声，声如洪钟：
“我大明儿郎为保海疆，血洒碧波，抚恤安家岂是小数？
战舰损毁，打造新舰，所费何止巨万，二百万两？
这是在羞辱我大明，也是在羞辱那些为国捐躯的将士！”
他的话掷地有声，带着武将特有的直率与怒火。
对付的让范·斯派尔特司令立即开口反驳：
“王将军，我东印度公司的损失同样不小，你这说法太过霸道了。”
双方立即就损失问题争吵起来，过了一刻钟，商周祚才阻止了王梦熊。
缓缓开口，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
“松克先生，若贵方真心求和，赔偿数额必须体现诚意。
我方要求，赔款总额不得低于四百万两。
首批支付一百万两，剩余三百万两，分五年付清。这是底线。”
四百万两！这个数字让荷兰代表们倒吸一口凉气。
范·迪门连连摇头：“不可能！这绝对超出了公司的承受能力！”
眼见赔款问题再次陷入僵局，松克果断建议：
“既然赔款数额双方分歧较大，不如暂且搁置，先商议其他条款如何？”
他试图从别处寻找突破口。
商周祚与李之藻交换了一个眼神，微微颔首表示同意。
接下来是关于台湾的归属与通商问题。
荷兰方面表示，舰队可以撤出大员。
但明朝必须开放台湾，允许他们在台湾以及泉州设立商馆，并且商馆需拥有自治权。
对此，明朝一方似乎早有准备。李之藻回应道：
“台湾本为中国故土，贵方撤出乃是理所应当。
至于开放通商，我朝陛下已有圣断，将于明年择机开放口岸，允许合法贸易。
贵公司亦可如葡萄牙人一般，至我户部注册商号，依法经营。
详细条陈，我方谈判之后会提供给你们。
然，商馆自治，驻留武装人员，绝无可能！
在贵国与大明正式建立外交关系之前，任何外国武装不得滞留大明领土。”
他话锋一转，提出反建议：
“反之，若贵国应允，我大明亦有权在贵公司总部巴达维亚设立商馆。
一应建造费用，可从赔款中抵扣。
此外，为保障航路安全，双方皆有义务保护对方合法商船在其势力范围内之安全。”
这个提议让荷兰方面陷入了短暂的商议。
在巴达维亚设立明朝商馆，虽然有些意外，但并非完全不能接受。
这或许意味着更稳定的贸易渠道。
而放弃台湾的军事存在，虽然有些不利。
但面对明朝的坚决态度和日益强大的海军，死守一个无法完全控制的岛屿代价太大。
最终，松克代表荷方表示：
如果明朝确定开放口岸并允许贸易，他们可以接受第二项条款。
关于巴达维亚设馆及保护商船之事，亦可商议。
谈判至此，终于取得了初步的、实质性的进展，帐内的气氛似乎缓和了些许。
最后，轮到了敏感的俘虏问题。
荷兰人坚持，因为最近的争斗，他们手中也有明朝俘虏。
双方应该进行公平交换，拒绝支付赎金，更反对派遣高级官员入京谢罪。
商周祚等人低声商议片刻后，由李之藻回应：
“基于事实，我方可以考虑用雷尔松等主要俘酋，交换贵方手中的大明被俘人员。”
他语气陡然转厉，
“但是！前提是，贵方必须保证我大明被俘人员得到妥善对待，毫发无伤！
若是我们发现我方将士有任何被虐待之情事，此项交换决议随时作废！并且……”
这时，王梦熊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震得茶杯一晃：
“而且，你们还得支付这些俘虏的廪食！
你们那个傲慢的雷尔松，在我的俘虏营可是吃好喝好的，七天一次海参！
那玩意儿在海商嘴里号称‘海中白银’，金贵得很！老子都只是偶尔打打牙祭！
还有他手下那些人，哪个不是吃得满面红光？这笔饭食银，你们休想赖掉！”
他这话半真半假，雷尔松作为高级俘虏待遇确实不错。
但“七天一次海参”显然是夸张，至于其他普通俘虏，更是只有基本伙食。
虽然是为了争取利益，不过经他这番粗豪的言语。
却带着一种奇特的杀伤力和一丝黑色幽默。
让翻译陈于阶都差点没忍住笑，努力板着脸翻译过去。
荷兰代表们听得目瞪口呆，范·斯派尔特司令嘴角抽搐。
他们还是第一次在如此严肃的谈判中听到有人索要“饭食钱”。
松克与范·迪门低声商量了几句。
“雷尔松怎么被俘虏了还那么傲慢？吃那么好干什么？”
“这是重点吗？没多少钱，同意算了吧。”
最终荷兰觉得用明朝俘虏换回雷尔松等重要军官是值得的。
至于那点“伙食费”，相比巨额赎金，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至于明朝提出的，要求荷兰就去年与英国一起封锁台湾海峡之事。
派遣总督一级官员前往北京道歉的要求。
荷兰方面在经过又一番低声讨论后，也勉强同意了。
毕竟这更多是面子上的事情，比起实质性的利益割让，更容易接受。
“如此，第三条，俘虏交换、支付……饭食费，以及派员道歉，我方无异议。”
松克最终说道。
帐内再次陷入短暂的沉默。
如今，横亘在双方之间的，只剩下最核心、也最艰难的赔款问题。
商周祚环视对方，总结道：
“看来，唯有这第一项赔款数额与支付方式，你我双方仍需斟酌。
既然如此，今日便到此为止。各自禀明上官，再约期商议吧。”
双方代表起身，礼节性地拱了拱手，各自离席。
走出营帐，秋日的阳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但所有人都知道，下一次坐在谈判桌前，围绕着那白花银子的争论，必将更加激烈。
每一两银子的背后，都牵扯着国家的尊严、将士的鲜血与未来的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