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大明海棠 > 第232章 四川人选
    刘一燝尽量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确:

    杨涟没错,但杨涟的标准太贴近圣人之道,行事方式现在成了问题。

    朱由校初听时,先是愕然,随即有些恼怒。

    他几乎要气笑了,目光锐利地盯着刘一燝:

    “孔子曰:枨也欲,焉得刚。右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

    荀子曰:主道利明不利幽,利宣不利周。

    这些不都是你们平日里挂在嘴边的吗?

    不是总劝朕要以圣人之道自律,要做个虚怀纳谏、明察秋毫的明君吗?

    如今这是为何?”

    刘一燝脸色很不自然,不过还是要劝的。

    “陛下,《尚书》也云:非知之艰,行之惟艰。”

    朱由校听的都觉得荒谬:

    “纵观历代史书,何曾有人为帝王想过‘行之惟艰’。

    唐太宗那样的圣君,都被记载‘猜忌心起,疏远谏臣’。”

    怪不得要让陈子壮出去,这等言论若是白纸黑字记入实录。

    让后世子孙,让天下读书人看了,大明官员都将成为笑柄。

    刘一燝面红耳赤,汗出得更多了,却不仅是热的,更是臊的。

    他一脸无奈,甚至带着几分苦涩。皇帝说的何尝不是事实?

    这是儒家礼法体系中一个难以言说的悖论。

    日常极力推崇的道德标杆,当其以最纯粹、最不近人情的方式出现在现实中时。

    反而会成为整个体系难以承受之重,让所有人感到不适和束缚。

    他最终只一声长叹:

    “陛下息怒……臣等,亦是出于国事考量,不得已而为之啊……”

    看着刘一燝那副窘迫又诚恳的模样,朱由校也不再纠结下去。

    冷静下来后,也能理解刘一燝等人作为实务操作者的难处。

    水至清则无鱼,有时候,过于理想化的纯粹,确实会破坏现实世界的运行规则。

    哪怕这个规则本身并不干净。

    他沉默了片刻,手指停止了敲击,眼神中露出思索。

    殿内一时寂静,只听得见窗外隐隐传来的蝉鸣,以及冰鉴化水的滴答声。

    过了好一会儿,朱由校似乎想到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他抬起头,不再纠结于这些悖论,沉声对外吩咐道:

    “来人,召陈舍人回来。”稍顿,又补充道,

    “再传朕口谕,召孙先生、杨涟、周嘉谟,即刻入瑾身殿见驾!”

    又看了眼刘一燝,吩咐王承恩:

    “把冰鉴搬到刘阁老旁边,再拿碗酸梅汤。”

    “臣谢陛下体恤,臣有愧。”刘一燝连忙躬身谢恩。

    酉时末,孙承宗、杨涟、周嘉谟三位重臣奉召匆匆而至。

    暮色透过窗棂,为殿堂增添了几分凝重。

    朱由校并未提及先前与刘一燝关于杨涟的争议。

    而是神色平和,开门见山:

    “先生,内阁近日紧要事务有哪些?”

    孙承宗略一沉吟,条理清晰地回禀:

    “回陛下,首要仍是荆襄流民安置,涉及原楚藩田亩如何公允分发。

    此事关乎数十万生灵,亦是稳定湖广之关键。

    其次,山东郓城、巨野、滕县等地旱灾、蝗灾并发,情势严峻。

    兵部采购新政,牵动各方,亦需内阁时时关注,协调各方。”

    “山东灾情如何?”朱由校追问了一句。

    “幸赖陛下未雨绸缪,去岁便已令各地备荒。

    加之山东巡抚杨彦才干出众,去年澄清吏治后,府库尚算充裕。

    赈济事宜已有序展开,目前情势基本可控,未酿成大乱。”

    孙承宗的回答让人稍感安心。

    简要问询之后,朱由校话锋陡然一转。

    抛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猝不及防的消息,声音沉稳却如惊雷:

    “朕思虑良久,我大明立国二百五十余载,许多沉疴积弊已到了非解决不可的地步。

    其中,土地兼并,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更是动摇国本之痼疾!

    官绅优免冒滥,投献成风,王府、勋贵、豪强侵占民田。

    以致朝廷税基日削,百姓困苦流离……

    此弊不除,纵有良法美政,亦如沙上筑塔!”

    他目光扫过下方四位重臣震惊的脸庞,缓缓道:

    “就在刚才,在乾清宫,朕已说服蜀王。

    蜀王深明大义,愿主动向朝廷献出蜀王府名下,

    除太祖高皇帝亲赐之‘废壤河滩’及初代蜀王凭己力经营所得之外——所有田亩!”

    “什……什么?!”次辅刘一燝失声低呼,手中的茶盏险些脱手。

    吏部尚书周嘉谟猛地抬头,花白的胡子微微颤抖。

    下意识地掏了掏耳朵,怀疑自己是否因年迈而听错了。

    连一向沉稳如山的内阁首辅孙承宗,此刻也瞳孔骤缩,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而左都御史杨涟,更是身躯一震,那双锐利的眼睛里爆发出惊人的神采。

    紧紧盯住皇帝,仿佛要确认此言非虚。

    蜀王献出蜀藩绝大部分田产?那可是占了四川在册耕地近七成的庞大规模!

    这……这简直是石破天惊!

    蜀王是疯了?还是陛下又用了什么罪名把他废了?额,这个‘又’不好。

    看着几位股肱之臣失态的模样,朱由校没有立刻解释如何说服的蜀王。

    而是继续说道:

    “蜀王亦非莽撞之人,他建言,此事不宜操切。

    当先派遣正直干吏,肃清四川吏治,再分三到五年,逐步接收蜀藩田亩。

    并借‘清理历年积压田土讼案’或‘重新核定税基’之名进行。

    以稳为主,避免引起天下藩王、勋贵恐慌骚动。

    此议,老成谋国,朕深以为然。”

    他将目光转向吏部尚书周嘉谟:

    “周卿,四川自朱燮元平定永宁之乱,入京后任职后,巡抚一直空缺。

    如今在任的左右布政使、按察使是何人?

    品性能力如何?可能担起蜀王后续计划之重任?”

    周嘉谟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连忙收敛心神。

    作为天官,他对封疆大吏自是了然于胸:

    “回陛下,四川左布政使乃徐可求。此人清廉刚直,不畏权贵。

    此前任顺天府丞时,便曾秉公执法。

    处置过违法的内廷御用监王体乾之家属,朝野皆知。

    其清廉并非空谈,朱阁老平定四川后,他实际负责四川战后军政事务。

    安抚百姓,恢复生产,深受川民敬重,能力与操守皆无可指摘。”

    “右布政使尹同皋,清廉自守,办事勤勉可靠。

    按察使薛敷政,为官严明,秉公执法,近来清理积案颇见成效。”

    朱由校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欣慰:

    “看来这两年的整肃吏治,还是颇有成效的,起码上层官员,还算得力。”

    他随即又看向杨涟:“杨卿,督察院近来重心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