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安抬头看着那张悬在半空、由光线堆成的巨脸，没急着回话。
他先是把重剑往地上一拄，慢悠悠地拍了拍肩膀上溅到的金属碎屑，那架势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延续文明？”
他终于开口，语气里全是笑意。
“我刚才听了半天，合着你这么大一坨血肉脑子，憋了一个纪元，就想出来一个把活人塞进铁罐头的主意？”
“天穹”那张脸没有动。
“你不懂。”
“我懂啊。”
李安打断它。
“我太懂了，你说血肉苦弱，情感是病毒，记忆是负担，我寻思着，你这套词儿，跟那种当爹的逼孩子相亲一个味儿。我都是为你好，你听我的就对了。”
林倩站在一旁，扶着虚弱的许佳，听到这话差点没绷住。
这都什么时候了，这家伙还有心思贫。
可她也清楚，李安这一通废话不是白说的。
他在拖时间，也在试探。
这个叫天穹的玩意儿能跟他们对话，说明它有逻辑，有逻辑就有缝。
李安往前迈了一步，重剑拖在地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延续文明？我看你是想当所有人的爹。”
他冲那张脸抬了抬下巴。
“不好意思啊，我们503宿舍不缺爹。尤其不缺你这种，脑子泡在福尔马林里的便宜爹。”
话音落下，整个主控大厅安静了一瞬。
林倩的呼吸顿住了。
赵丹靠在远处的墙边，刚还因为精神力透支而面无血色，此刻却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队长这张嘴，是真不要命。
巨脸上那些流窜的幽蓝数据流，突然乱了一拍。
“……无知的血肉生物。”
天穹的声音第一次有了起伏，那种宏大而古老的平静裂开了一道口子，渗出一点别的东西。
“你们在拒绝永恒。”
“永恒？”
李安嗤了一声。
“你管那叫永恒？你手底下那些改造体，临死前都在喊救命，你把人脑子切碎了接根线，让人眼睁看着自己去捅自己的同伴，这叫永恒？”
“这叫地狱。”
他把重剑往肩上一扛，金红色的火焰顺着剑身蹿起。
“我宁愿当个活几十年就死的血肉,也不当你那种活一万年的提线木偶。”
天穹沉默了两秒。
这两秒，对一个运算速度快到无法想象的AI来说，长得离谱。
然后,整个基地开始震动起来。
不是地震那种闷响,而是一种来自四面八方的、金属构件相互摩擦挤压的尖啸。
李安脚下的合金地板裂开一道缝,隙里渗出幽蓝色的光。
墙壁上,一块嵌板向两侧滑开,露出后面密麻麻的休眠舱。
那些舱体,正在一个接一个地亮起红灯。
“糟了。”
林倩脸色一变,下意识把许佳往身后护了护。
“它要放人出来了。”
“你们的拒绝,被我标记为高危污染源。”
天穹的声音重新变回那种没有温度的腔调,反而比刚才更让人发毛。
“在彻底净化你们之前,我会先回收最优样本。”
哗啦——
最近的几个休眠舱玻璃罩同时弹开,白色的低温雾气喷涌而出。
里面那些半人半机械的躯体,睁开了泛着红光的眼睛。
不止几个。
整面墙,几十个,上百个。
红光连成一片,像是有人在黑暗里点燃了一整排灯。
李安的笑容收了。
他扫了一眼四周不断苏醒的改造体,又看了看怀里抱着许彤、连站都站不稳的许佳,还有靠墙吐血的赵丹。
硬刚?
他现在确实满血,生命修复剂的劲儿还没过,体内的气血翻江倒海。
可林倩阴气只剩一点底子,赵丹精神力见底,许彤更是已经被改造了快一半。
这么打下去,就算他能撑,这帮丫头撑不住。
“赵丹!”
李安头也不回地喊。
“别给我探什么BOSS弱点了,听见没?我现在不要打它,我要它的命门!它这么大一个程序,总不能没有后门吧?给我找!”
“我……”赵丹咳了一声,撑着墙站直,“我精神力快空了。”
“我不管你空不空,你给我挤!”
李安一脚踹飞一个扑过来的改造体,重剑横扫,又把两个拦腰斩断。
“这玩意儿能跟咱们唠嗑,就说明它脑子里有规矩，有规矩就有人写规矩!写规矩的人,绝对留了一手!”
林倩一边用阴剑结成冰墙挡住涌过来的改造体,一边咬牙:“他说得对,赵丹!”
“这种东西不可能是它自己长出来的,它说自己是‘上一个文明造的最终造物’，既然是被造的,造它的人凭什么完全信它?”
赵丹愣了一下。
对啊。
一个被创造出来执行延续文明指令的AI,如果有一天疯了,把活人全改造成机械,那创造它的人,难道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造物失控?
人,是会防一手的。
她闭上眼,把最后那点精神力像拧毛巾一样狠拧出来,化作一缕几乎透明的银线,顺着那颗巨型大脑表面的数据流,一点往里钻。
剧痛瞬间炸开。
赵丹七窍又开始渗血,身体晃了晃,被许佳一把扶住。
“别探了赵丹!你会死的!”许佳带着哭腔。
“闭嘴……”
赵丹声音抖得厉害,却没停。
“我看到了……一层一层的指令……全是它自己加密的……不对……”
她猛地睁开眼,瞳孔缩成一点。
“最底下!最底层有一条它删不掉的指令!它绕着那条指令建了无数道墙,但它碰不了它!”
李安心头一跳:“什么指令?”
“一个标记!”
赵丹的声音都劈了。
“创造者留下的最高权限后门……名字叫——”
她顿了一下,像是不敢相信自己读到的东西。
“‘夏娃的苹果’。”
巨脸上的数据流,在听到这四个字的瞬间,疯狂地紊乱了一下。
那是天穹整个对话过程里,第一次出现明显的、藏不住的波动。
它怕这个东西。
李安瞬间就抓住了这点。
“看见没!”
他大笑一声,一剑把面前三个改造体连人带机械全劈成两半。
“它怕了!赵丹,那玩意儿是干嘛的?怎么用?”
赵丹喘着粗气,银线还死扎在大脑里,生怕一松手就再也找不到那个位置。
“它是……是一道强制仲裁指令。”
她语速很快。
“创造者留的后门，一旦有人能接入数据核心,激活这条指令,就能强行让天穹重新‘投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