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赵丹喊出声的瞬间，礁石上的那个人影停下了梳理头发的动作。
她转过头，面向了沙滩的方向。
紧接着，一阵轻柔的哼唱声，穿透了海浪的轰鸣，慢悠悠地飘了过来。
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没有歌词，只有一段空灵、婉转、带着奇异节奏的旋律。
林倩原本紧绷到极点的神经，在这歌声入耳的瞬间，没来由地缓和了一下。
这旋律太舒服了。
像是一只极其温柔的手，轻轻抚平了她这一个月来在末世里积攒的所有恐惧、疲惫、焦虑和绝望。
眼前的浓雾开始变淡。
黑色的海水褪去了令人作呕的颜色，变成了熟悉的柏油马路。
咸腥的海风变成了初夏傍晚带着点燥热的微风。
林倩愣住了。
她发现自己站在马路边，手里没有那把冰冷的阴剑，身上穿着末日爆发前那件最喜欢的纯白连衣裙。
前方，就是她家所在的小区大门。
路灯昏黄，门口的保安大爷正坐在藤椅上，摇着蒲扇听着收音机里的戏曲。
“倩倩，怎么才回来啊？你妈刚才还下来找你呢，菜都热两回了。”
大爷笑着冲她打招呼，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透着亲切。
林倩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她顺着熟悉的石板路往前走，走进单元楼，踩着略显破旧的楼梯上了三楼。
家里的防盗门没关严，透出一道暖黄色的灯光。
厨房里传来抽油烟机的嗡嗡声，还有锅铲碰撞铁锅的清脆声响。
“老林！去看看闺女到哪了，打个电话催催！”
妈妈的声音从厨房传出，带着熟悉的埋怨和烟火气。
“催什么催，这不刚下课嘛，小姑娘走夜路慢点正常。”
爸爸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换台，茶几上还放着他最爱喝的劣质绿茶。
林倩站在门口，眼泪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
末世？丧尸？神话副本？
全都是一场噩梦吧。
只要推开这扇门，走进去，就能醒过来。
就能回到父母的身边，回到那个永远有热饭热菜，永远不用提心吊胆的安全港湾。
不用再去算计怎么活命，不用再去面对那些砍不死的怪物。
“倩倩？傻站在门口干嘛，快进来洗手吃饭，今天做了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
妈妈端着盘子走出来，看见门口的林倩，笑着招了招手。
林倩抬起脚，不自觉地往前迈出一步。
再走一步。
只要走进去，就彻底解脱了。
“林倩！醒醒！别听！”
一声凄厉的尖叫，伴随着一股尖锐的精神力刺痛，狠狠扎进林倩的脑海。
眼前的温馨客厅瞬间像被打碎的玻璃，哗啦啦裂开无数缝隙。
妈妈的脸变得扭曲，爸爸的身影化作一滩黑水，温馨的灯光变成了刺眼的蓝色鬼火。
“不！”
林倩猛地抽了一口冷气，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重重摔在湿冷的沙滩上。
刺骨的咸腥海水漫过了她的脚踝，冰冷的触感将她彻底拉回了现实。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冷汗混着海雾湿透了全身。
阴剑再次在手中凝聚，散发出森冷的寒气，强行刺激着她的神经，让她保持清醒。
她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赵丹正跪在沙滩上，双手死死抱住许彤的腰。
赵丹的脸色惨白如纸，七窍都在往外渗血，额头的银色纹路闪烁得快要燃烧起来。
“别去！许彤你给我停下！”赵丹嘶哑地吼着，双腿在沙滩上拼命往后蹬。
可许彤完全听不见。
这个平时最胆小、遇到丧尸只会躲在后面发抖的女孩，此刻力气大得惊人。
她手里的圣光凝聚液早就掉在地上，被海水浇灭了。
她脸上带着一种诡异的、极其幸福的痴笑，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奶奶……我回来了……我好想你，我给你买了你最爱吃的绿豆糕……”
她拖着赵丹，一步一步，坚定地朝着黑色的海水深处走去。
赵丹的靴子在沙滩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却根本拉不住她。
“许佳！帮忙啊！”赵丹冲着另一边绝望地喊。
林倩顺着看过去，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许佳更糟。
她把那面李安花了大价钱给她买的、她平时睡觉都要抱着的合金盾牌，像丢垃圾一样扔在了沙滩上。
她双手张开，像是在拥抱什么人，蹦蹦跳跳地往海里跑。
“爸爸！妈妈！我在这！我好怕啊，带我回家吧！”
许佳的脚已经没入了半米深的海水中，黑色的海水淹没了她的小腿。
林倩头皮炸裂。
她看向许彤和许佳前进的方向。
在那片翻滚的黑色海浪中，在礁石上那个妖娆身影越来越急促的歌声里。
水面下，浮现出了一片密密麻麻的白斑。
随着浪花拍打，那些白斑露出了水面。
是脑袋。
全都是人类的脑袋。
有的只剩下惨白的骷髅，有的泡得肿胀如球，皮肤呈现出死鱼般的灰白色，有的脸上还挂着腐烂的海草和黏液。
它们层层叠叠地挤在浅水区，数量成百上千。
每一颗脑袋上，都瞪着一双浑浊的、没有瞳孔的死鱼眼，死死盯着正在靠近的许彤和许佳。
水面下，无数条惨白的手臂伸了出来。
那些手臂像海草一样在水里招摇，手指弯曲着，等待着猎物主动送上门。
“回来！”
林倩疯了一样冲出去。
纯阴之气瞬间爆发，她没有去攻击那些水里的怪物，而是把寒气全部灌注在双腿上。
速度飙升到极致。
她先是冲到赵丹身边，一把揪住许彤的后衣领，用力往后一扯。
“许彤！你给我醒醒！”
许彤被扯得一个趔趄，但立刻像发了疯的野兽一样转过头，一口咬在林倩的手腕上。
“放开我！我要找奶奶！你这个坏人！”
林倩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手腕上立刻渗出血丝，但她死活没松手。
“赵丹！把她按住！”
林倩甩开许彤，借着冲力，整个人扑向已经在海水里走出十几米的许佳。
许佳距离那些水里的脑袋，只剩下不到两米的距离。
一只惨白的手已经从水里探出来，抓向了许佳的脚踝。
“滚开！”
林倩手中的阴剑猛地挥出，一道半月形的纯阴剑气贴着水面斩过，将那只手连同周围的几颗人头瞬间冻成冰雕。
冰雕在海浪的冲击下哗啦一声碎裂，化作无数冰渣。
林倩扑进水里，从后面一把抱住许佳的腰，拼尽全力往岸上拖。
许佳剧烈挣扎，指甲在林倩手臂上抓出几道血痕。
“放开我！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礁石上的歌声突然拔高了一个音调。
变得急促，变得尖锐。
水里的那些人头仿佛听到了某种指令，开始疯狂地朝着岸边涌来。
浪花被搅得粉碎，无数条手臂拍打着水面，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哗啦声。
林倩咬破舌尖，用剧痛刺激自己保持清醒，拖着许佳一步步往后退。
另一边，赵丹用精神力强行压制住许彤的四肢，把她死死按在沙滩上。
四个人，在这片被诅咒的海滩上，在这诡异的歌声和逼近的死人堆面前，陷入了绝望的拉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