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一下子静了。
灵泉水还在流。冷却风扇的余热散完了，金属外壳偶尔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四个女生的视线从不同方向汇过来，全部落在靠墙站着的李安身上。
这个问题的分量，比听起来要重的多。
从第一次副本开始，所有人默认的目标就是活下去。大家想要变强并通关。
没有人认真讨论过退出这件事，因为一旦讨论就会产生动摇，内心犹豫就会在副本里送命。
李安搞了那么多训练，定了那么多规矩，核心逻辑只有一条：不许想退路，因为没有退路。
但现在——
有人拿着一张券，走了。
系统亲口说的。
回归原现实世界。
那就代表着出现了退路。
李安扫了一圈四个人的脸。
许彤的眼眶通红。许佳抱着膝盖缩成一团。赵丹表面平静但指关节发白。林倩背对着所有人，肩膀显得十分僵硬。
李安点开聊天室的悬赏信息看了两秒，冷笑了一声，手指一划，把界面关了。
“想回家不丢人。”
许彤愣了。
“被系统扔进这种鬼地方，打了两个要命的副本，遍体鳞伤的爬回来，还要进那个破模拟器里挨打训练，能坚持到现在的人，没有一个是懦夫。”
李安的语气很平。
完全在说一件事实。
“以前我逼你们练，是因为不练就会死。这个规矩不会变。”
李安顿了顿。
“但如果有一天，真有一张能安全回去的票摆在你们面前——”
“谁想走，我都不拦。”
林倩转过身。
赵丹抬起头。
许彤眼泪直接掉了下来，嘴唇哆嗦着，问了一句：“那你呢？”
李安沉默了大概三秒。
然后嘴角一歪。
“我？我这么值钱的队长，当然要看情况。要是系统给我一百张退出券，我先把九十九张挂到聊天室高价出售，赚他一波。”
许佳的眼泪还挂在脸上，愣了一下，然后噗嗤笑了。
笑完又开始掉眼泪。
赵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绷着的那口气松了半分。
许彤抹着脸，骂了一句“你怎么什么时候都能贫”。
林倩没笑。
林倩看着李安，看了好几秒。
“你别转移话题。”
声音有些哑。
大概是窗边站久了吹的。
李安的表情从嬉皮一点点收回来，看着林倩，又看向其他三个人。
“至少在你们还没安全之前，我不会先走。”
赵丹低下头，过了几秒才接了一句。
声音很轻。
“你这样很不公平。”
“队长嘛。”李安耸了下肩，“工资没有，责任先领。在读的时候就是这么写的。”
没人怼李安。
这是第一次。
许彤拿袖子擦完脸，起身走过来，在李安右手边坐下，靠着灵泉井的石沿。
许佳挪了挪屁股，抱着膝盖蹭到左手边。
赵丹把笔记本收进口袋，也走过来，但没有贴太近，隔了半个人的距离坐下。
林倩最后一个。
林倩慢吞吞的从窗边走回来，在李安身侧找了个位置，挨着坐下。
没看李安。
五个人围在灵泉井旁边，热气和水雾升起来，暖烘烘的，把训练后的汗味压下去大半。
没人说话。
大家没有复盘。装备的讨论也停止了。下一个副本的分析同样被搁置。第一次。
许佳的脑袋慢慢往旁边歪，靠上了许彤的肩膀。许彤没推开，反而用膝盖顶了顶许佳，也靠了过去。
赵丹把腿伸直，后背抵着石沿，闭上眼。
林倩的手放在膝盖上，距离李安的手大概五公分。
没碰。
但也没挪开。
灵泉水咕嘟咕嘟的响，暖黄色的灯光把几个人的影子拉的很长，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窗外的灰色空间没有变化。
周围看不见城市与灯火。校园里卖炒粉的摊位消失了。晚自习回来路上的虫鸣声也听不见。
但这间宿舍里有热水，有光，有活着的人靠在一起的温度。
聊天室的提示音偶尔还在响。
李安没有再打开。
李安靠着石沿，抬头看着天花板，心跳在胸腔里一下一下的走。
缓慢而沉重。
不太像人的心跳。
但旁边有四个人的体温传过来，通过羁绊契约，李安能感觉到每一个人的心率在逐渐平稳下来。
许佳最先睡着了，脑袋歪在许彤身上，呼吸变得又细又长。许彤也快了，眼皮在打架。赵丹没有完全放松，但呼吸频率已经很慢。
林倩的手指动了一下。
想要触碰李安，又缩了回去。
李安余光扫到，没吭声。
过了大概十分钟，宿舍里只剩灵泉水声和几个人均匀的呼吸。
叮。
聊天室又响了。
李安本来不想看。但提示音的频率不对，短促且密集，似乎有东西被大范围转发。
李安单手划开面板。
几百条新消息翻过去，全是刚才那条退出券消息的讨论余波。
但在最底部，一条匿名消息。
既没有被系统高亮，也看不见宿舍归属标签。发送时间戳同样不存在。
就那么静悄悄的挂在聊天记录的最末尾。
【退出券不是奖励，是筛选。走的人，未必真的回到了你们以为的现实。】
那条匿名消息没有宿舍标签和时间戳，就挂在聊天记录底部，和几百条玩家发出的消息挤在一起。
【退出券是筛选。走的人，未必真的回到了你们以为的现实。】
李安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手指在屏幕边缘停住。
聊天室的滚动速度又快了一截。
“匿名的？谁发的？出来说话啊。”
“这人什么来路？系统允许匿名发言吗？我怎么找不到匿名入口？”
“有没有旧城区七号宿舍的？江明这个人到底存不存在？”
“别被带节奏，这八成是故意制造恐慌的，压退出券的价格好自己收。”
“万一是真的呢？万一走了的人没有回家呢？”
“闭嘴闭嘴闭嘴我不想看了……”
李安扫了十几条，大部分没有信息量。有人去翻旧城区七号宿舍以前发的消息，找到了几条关于副本的讨论，确认确实有江明这个ID存在。但除此之外什么都查不到。
右边，赵丹也打开了面板。
“匿名消息。”赵丹的声音很平，“系统聊天室从上线到现在，所有消息都带宿舍归属标签，唯独这条没有。两种可能……”
赵丹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有人掌握了我们不知道的系统漏洞，故意匿名搅浑水。目的可能是打压退出券价格，也可能是制造混乱从中获利。”
随后继续说道：“第二，这条消息本身就是系统放出来的。”
李安看赵丹一眼。
赵丹和李安对视，没说下去。
两个人都清楚，如果是系统放的，那意味着什么。
但这话不能往下接。
许彤攥着杯子，灵泉水凉了也没喝。许佳抱着盾牌缩在床边，下巴搁在盾面上。林倩站在窗边，背对着所有人，肩膀绷的紧。
她们现在根本没心思去分析。
刚才聊起回家、父母、热奶茶和早八课，把大家心底的念想全翻了出来。
退出券的消息让人心里发疼。现在再拿阴谋论往上叠，只会把人压垮。
李安关掉聊天室。
“今天不训练，也不复盘。”
许佳抬头看李安。
“换个事。”
李安打开商城，划了几下，选了个东西，确认购买。
叮。
五张白纸和三支碳素笔凭空出现在桌面上，花了12点积分。
许佳眨了两下眼：“买纸干嘛？”
李安把纸推到桌子中间，笔扔在旁边。
“写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