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大燋。

    盛夏的赤阳,劈头盖脸地浇在京城的琉璃瓦与青石御道上。

    空气里没有半分风星,粘稠得像是能攥出油来。

    道路两旁的柳树叶子打着卷儿,连知了的叫声都透着一股子有气无力的沙哑。

    只是这酷热难耐的炎夏,却遮掩不住朝堂上那股子近乎沸腾的浮躁与亢奋。

    新科进士们各自获得了合适的职位。

    若是往年门阀稳固的时候,这帮寒窗苦读出来的贡生,哪怕是摘了前三甲,也得先规规矩矩地进了翰林院。

    当个九品的编修、检讨,说好听点叫“储才之所”,说难听点就是给个位置熬资历。

    他们得冷眼瞧着各处的肥缺。

    等哪个世家大族的官员年迈致仕了,或者丁忧回籍了。

    再由上头的大老们权衡利弊、论资排辈地补上。

    但今时不同往日。

    这两年,太子掌权前后,朝堂内外的几轮清洗,从六部到地方郡县,到处是空缺。

    于是在今年科考结束、成绩张榜的第三天。

    吏部的大门差点没被各处衙门的堂官给挤破了。

    户部缺算账的司官,兵部缺懂得统筹辎重的行军司马,刑部嚷嚷着陈年旧案堆积如山,就连最清闲的礼部都因为地方上缺学政而急得跳脚。

    京官从地方上调,地方的缺则需要新科进士们补上。

    于是,这些穿着崭新绿袍的新科进士,恨不得被吏部当成泥巴,一个人捏成三瓣发下去。

    在这场瓜分新贵的盛宴中,状元商羡之的去向,自然成了最为瞩目的焦点。

    出乎所有人意料,并没有进入炙手可热的六部中枢,而是去了京兆府,任司录。

    司录之职,虽只有正七品,但却总揽京兆府内所有的文书往来、督查六曹各部门的行事效能、勾稽整个京畿之地的钱粮账目,更是统管诸曹的实际核心。

    是京兆府尹和京兆少尹之下,含金量最高、权力最实、也最考校实干能力的官职。

    京兆府管辖天子脚下、百万黎庶。

    把商羡之放在这个位置上,等同于让他去当整个京城的总管家。

    小小年纪的他,凭借在科考中的惊世表现,再加上那份沉稳的心性,倒也足以驾驭这个职位。

    孟瑶得到消息时,轻轻叹了一口气。

    她对琳琅说:“看来裴阁老很看重这位今科状元啊……”

    榜眼和探花在张榜后半个月就被外放去了千里的地方郡县历练。

    唯独商羡之,被留在了京城。

    甚至,人就住在裴府别院。

    这分明就是裴阁老的有意安排,他是为自家孙女在做打算啊。

    倒是宋岫白……

    孟瑶眯了眯眼,叹气道:“我这位表兄,怕是将来要追妻火葬场了。”

    琳琅掩口笑,她看过裴清舒写的话本子,自然知道自家小姐的意思:“那得让表少爷把裴二小姐吃过的苦,都吃一遍才行。”

    ……

    已经许久没有写过话本子的裴清舒,这些日子都扎根在京郊那个守卫森严的督造坊里。

    “流火”的图纸和样品送去北地的那段日子。

    督造坊闲置了下来。

    孟瑶就安排人对这处做了扩建。

    并利用地形进行遮掩。

    如今的督造坊比之年前,足足扩大了三倍有余。

    当孟瑶换了一身素净干练的衣衫前来时,裴清舒提着裙摆从里面跑出来迎接。

    “我刚要派人给你传消息呢,没想到你就来啦。”裴清舒的声音沙哑,但带着几分难掩的雀跃。

    而孟瑶险些没把人认出来。

    眼前的裴清舒,哪里还有半点世家千金的端庄优雅?

    身上那件原本华贵的月白色缎子衣裙快要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大片的灰尘与红褐色的铁锈混杂在一起,遮掩了她那张原本清丽脱俗容貌。

    活像个刚从灶台底下钻出来的灰老鼠。

    孟瑶瞧着她那副灰头土脸、唯独一双眼睛亮得吓人的模样,“扑哧”一声笑出来。

    “完了,你如今这样子若是让裴阁老瞧见,只怕要与我反目成仇了。”

    裴清舒浑不在意地用衣袖胡乱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却不想袖子上的铁粉反倒把额头擦得更黑了。

    但是眼神更亮:“我这样子还不全是为了你!你居然还嘲笑我,走,带你去看好东西,准保惊掉你的下巴!”

    说完,拽着孟瑶就往里走。

    两人并肩沿着青砖铺就的甬道往坊内深处走去。

    四周是此起彼伏的锻打声,密集的铁锤砸在通红的砧板上,震得脚底的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路很长,两人顺便聊起了京城之事。

    但很默契的,没有人提起宋岫白这个名字。

    倒是孟瑶,提起了商羡之:“他如今已经正式走马上任,任了京兆府的司录,裴阁老仍让他住在裴府别院中……”

    “别院空置了许多年,闲着也是浪费,就让他住吧。”裴清舒听到这个名字,神色没有半分扭捏,“不过他并非池中物,祖父这么做自有他的用意。”

    裴府男丁凋敝,祖父年纪又大了。

    若想在他百年后,护住裴氏一族,朝中必定要有一个能掌控朝局之人。

    也许祖父选中的,就是商羡之吧。

    但裴清舒并不在意这些,靠人不如靠己。

    见她眉目淡淡的样子,孟瑶又问:“你这些日子可曾见过他?”

    “没有。”裴清舒摇了摇头,“我已经一个多月不曾回京了,毕竟我所做之事,涉及大量军机,是要绝对保密的,自然不可能让他知道。”

    孟瑶心头微微一顿。

    她想起楚墨渊那日对裴清舒的评价:“别低估了裴二……对待事情的态度远比你、比我,都更为理性透彻。”

    今日想来,确是如此。

    尽管她将商羡之引为知音,但仍没有感情用事,分得清亲疏有别。

    想到这里,因为担心宋岫白而略显焦灼的心,渐渐放下。

    跟上了裴清舒的脚步。

    两人穿过三重由暗卫把守的玄铁重门,来到了督造坊宽敞的后院。

    这里的空气比其他地方还要灼热。

    四周的高墙上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荆棘铁网。

    就在孟瑶抬眼望向大院中央的那一刹那,她整个人就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般,生生怔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