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清舒与孟瑶早已熟络。

    一见她今日的气色,裴清舒便知她这段时间忙得不轻。

    原本就清瘦的身子,在如意裙的衬托下更显消瘦。

    “楚墨渊是怎么照顾你的,这才半月不见,你怎么又瘦了这么多?”裴清舒抱怨。

    “与他无关,他如今忙着科考任命之事,无暇他顾。清缴幽影楼残党的事,便交给我了。”孟瑶说。

    裴清舒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关于幽影楼、宋家以及闵家这三方惊心动魄的连环牵扯。

    在事发后不久,她就从孟瑶那里原原本本地知晓了真相。

    谁能想到,那个平日里看上去娇娇弱弱,甚至带着些“绿茶”属性的汪凌儿,真实身份竟然会是幽影楼大统领江凌。

    而这毒妇在事败垂死挣扎之际,居然丧心病狂地想要用宋家人的性命来威胁孟瑶。

    幸好孟瑶夫妇早有准备,在收网前用铜雀台的暗卫们神不知鬼不觉地替换掉了宋府的亲人。

    否则,在那种动辄玉石俱焚的死局里,谁也无法预料,宋老太爷他们能不能全身而退。

    这样一场势均力敌之较量下来,也难怪孟瑶此刻眼中隐隐浮现出几分难掩的倦怠。

    裴清舒在心中幽幽地叹了口气,有些心疼地看着孟瑶。

    接着,像变戏法似的从身后的红木食盒里端出一个白瓷长盘。

    献宝似的推到孟瑶面前:“尝尝,这可是我今早亲自在膳房里盯着厨子折腾出来的,你绝对没吃过。”

    孟瑶挑了挑眉,顺手拿起旁边的瓷勺,轻轻舀了一块放入口中。

    入口是一股浓郁却不甜腻的奶香,伴随着一丝奇异的面皮坚韧与清甜,口感层层叠叠,倒的确是前所未有的新鲜。

    “好吃,有点像……你之前教我做过的那个‘蛋糕’。”

    孟瑶说完,看着盘子里那一卷绿油油、像个布轴一样的东西:“可这次的形状怎么这般怪异?倒像是……卷起来的布巾。”

    裴清舒笑:“是不是又好看,又好吃?这叫‘毛巾卷’!是用江南刚进贡的春茶粉和牛乳制成的面皮,一层层裹了鲜奶油叠出来的。怎么样,没见过吧?”

    孟瑶点头赞许:“入口即化,茶香浓郁,确实好吃。不过……”

    她抬眸,有些好笑地看着她,“你平日里心思全在那些火器钢铳上,怎么偏生在这吃食上,如此钟爱研究这些甜腻腻的东西?”

    裴清舒闻言,面上的笑意微微一滞,随即状似无意地耸了耸肩。

    她有些懒散地靠在紫檀木圈椅背上,歪着头,看着窗外外头被初夏微风吹得沙沙作响的嫩绿树叶。

    “要多吃点甜的,才能把心里那些苦给压下去嘛。”裴清舒转过头来,对着孟瑶狡黠一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孟瑶拿着瓷勺的手微微一顿,随即陷入了沉默。

    眼前的裴清舒,虽然还是一副轻松做派,但以孟瑶两世为人敏锐的心思,还是从她话语里,看出了骨子里的那抹郁结。

    自裴寅初与魏国勾结、谋逆事发被殿下亲手处死之后,裴府中再无人苛待于她。

    再加上裴阁老本身就很疼爱这个孙女,她在府中的日子算得上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而她自己,也凭借着惊天之才,为楚国改造出威力巨大的火铳——“流火”,引得陛下赞叹连连。

    虽然碍于如今年轻女子的身份和朝堂旧制的束缚,以及不让周边各国起疑,还不能大肆对外宣扬她的功勋。

    但孟瑶知道,一旦楚国可以凭借此等兵器,摆脱魏国和吴国的威胁。

    裴清舒终将成为受天下敬仰,名列青史之人。

    要说这一年来,唯一能让她心头泛苦的……

    怕是只有宋岫白了。

    一想到当初,为了探清那个“汪凌儿”的真实底细,宋岫白不惜以自身为饵。

    将人接入宋府,虚以逶迤。

    甚至在裴清舒面前,也丝毫不掩饰对那人的照顾。

    孟瑶就有些头疼。

    一个是她至交好友,一个是她的表兄。

    虽然她知道一切事出有因。

    但这感情之事,本就是世间无解的难题。

    清舒是直白的性子。

    当初因为误解她为了攀龙附凤“抛弃”了表兄,第一次见面时就对她不客气。

    之后更是在言谈间,透出几分恶意。

    但知道真相后,她又愿意舍命相交。

    这样敢爱敢恨的人,如何能原谅表兄先前作为之事?

    而孟瑶本身,对待男女之情就有些一知半解。

    更不知道如何去解开他们两人中间这团乱成麻的死结。

    但同时,她私心里,也不希望裴清舒对表兄的误会越来越深。

    她虽然不太懂男女之情,但宋岫白对裴清舒的爱意,她可是看得见的。

    这事……该怎么劝呢?

    孟瑶在心中琢磨了半晌,直到那一整叠青翠欲滴的“毛巾卷”都快被她吃完了。

    她才终于打定主意,微微清了清嗓子开口:“其实,表兄对你……”

    “打住,今日不说不相干的人。”不等孟瑶把话说完,裴清舒便直接打断。

    她亮晶晶的眸子直直地看着孟瑶,“瑶儿若还当我是朋友,今日就别在我面前提起那位长袖善舞的宋侍郎。”

    孟瑶手中的勺子一顿。

    连提都不让提,清舒对表兄的怨恨,已经到了这么严重的地步了吗?

    她正在惊讶间,突然响起了一个温润、清朗的男音:“裴二姑娘,前日托付的书稿已经完成。”

    在孟瑶极度错愕的目光中,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身姿挺拔如松、面容虽然尚显出一丝稚嫩、却生得唇红齿白的年轻男子,正捧着一叠宣纸,缓步出现在了面前。

    这里是裴府内宅,她与裴清舒所处之地更是女子闺阁。

    怎么会有一个全然陌生的年轻男子随意出入?

    且看裴府的反应,竟无一人惊讶阻拦!

    孟瑶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疑惑地看向坐在身边的裴清舒。

    可裴清舒似乎并不意外,听见男子的声音,抬头望去。

    目光中似乎还带着熟稔与惊喜。

    “你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