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的京城,注定拥有一个被血色与死寂对半撕裂的夜晚。
除了宋府所在的通利巷之外,城中其余之处皆是一如既往的安静。
那种安静,沉重得近乎诡异,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了整座帝都的咽喉。
可即便是作为风暴核心的通利巷,此时也透着一股诡异。
长巷两侧,家家户户的大门外,都被披甲执锐、神色肃杀的禁军护卫牢牢守住。
重甲长枪在暗夜里折射出冰冷的光晕。
军令如山,任何人不得外出,甚至连推窗窥伺者,都会被冰冷的箭镞顶回。
整条通利巷,在这一刻变成了一座与世隔绝的巨大刑场。
“啊——!”
江凌凄厉的惨叫声,裹挟着对权力破灭的极度不甘,瞬间穿破了夜空。
那声音在空旷死寂的长巷间来回激荡。
尾音拉得极长,尖锐得如同夜枭啼血。
在初春的冷风里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阴诡氛围。
但今夜之事,并没有随着江凌的落败而画上句号。
江凌染血的躯体尚未被拖下去。
她像一条死狗般瘫软在血泊中,喉咙里还发出“咯咯”的诅咒声。
而就在此时,宋府沉重的大门再次被推开,迎来了今夜意料之外的“客人”。
闵翔宇一路气喘吁吁地赶来。
这位如今主管刑部、位列内阁的朝廷重臣,此刻却毫无往日的威严与体面。
春寒料峭,北风如刀,而他的额头上、鬓角边,却满是细密如蛛网般的汗珠。
显得狼狈不堪。
但他的脚步不敢有片刻停顿。
他知道,一旦停下,将会错过最好的时机。
而一旦错过,最终的结果,是他不想面对的。
闵府的家丁跟在他的身后。
他们中间,正合力死死架着一个被粗麻绳五花大绑、甚至连嘴里都被堵上的人——闵晤。
天水阁中的血腥味十分浓郁。
伴随着满地幽影楼杀手的尸体。
衬得夜色犹如鬼魅。
也让被称为“如玉公子”的闵晤,面色更加苍白。
他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原本清俊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惊骇与荒谬。
他知道今夜是江凌动手之时。
因而虽身在闵府之中,但同样没有丝毫睡意。
他特意换上了一身自认为最能彰显气度的长衫,静静地坐在桌边,一边温茶喝着,一边按捺着胸膛里疯狂跳动的心脏。
死死盯着窗外,只等着灵山那方传来刺杀太子成功的信号。
可他万万没想到,信号尚未传来,等来的却是一场父子间的博弈。
两个时辰前,他的父亲突然推门而入。
这位在朝堂上不苟言笑的父亲,今夜竟然破天荒地带着一壶尚有余温的沪江清酿,和两只精致的白玉杯。
闵翔宇看着他,眼神慈爱中带着一丝让他看不懂的疲惫。
只说春闱将至,知道他这两年待在老宅心中憋闷。
恐他考前心思过重、夜不能寐,特来尽一尽人父之责,陪他小酌两杯,说说话。
闵晤虽然诧异,但怀揣着不可告人的惊天秘密,他心里正紧张得心肝发颤。
若有人能在这关键时候陪他说话、分散精力,他自然是愿意的。
更何况,父亲如今身居内阁,天子近臣,事务繁杂。
而自己因为之前的种种变故,在老宅被生生“圈禁”了两年。
此番回京,他总觉得父亲待自己,仿佛隔了一层,再无曾经的亲切。
今晚,他觉得也许正是自己伏低做小、重新维系父子关系,甚至为自己日后成事铺路的好时机。
只是他做梦也没想到,这两杯清酿下肚,不过片刻功夫,他便觉得天旋地转,眼皮沉重如山。
等他再次睁开眼时,四周已是颠簸不已的马车车厢。
而他自己,更是以一种极其屈辱的姿态,被粗麻绳五花大绑地蜷缩在死角,嘴里被死死塞住,连半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他满眼不可思议、甚至带着一丝愤怒地望着坐在车厢主位上的父亲。
而父亲看着他时,没有动容,没有解释。
只有一汪深不见底的平淡,以及平淡最深处,那一丝莫名的、浓得化不开的哀伤。
闵晤以为这是父亲发现了自己私通幽影楼的蛛丝马迹,想在事情败露前将他送出京城避祸。
他一路上疯狂地挣扎、呜咽,用眼神告诫父亲不要阻挠他。
直至此刻。
当他被闵府家丁像死狗一样,粗暴地扔进了宋府天水阁的血泊之中,那一身月白长衫瞬间被地上的污血染得斑驳不堪。
他看着捂着断手,在院中发出非人哀嚎的江凌。
那一瞬间,闵晤脑海中所有的野心、蓝图、以及那谋夺楚国的春秋大梦,都在这满地的血腥味中,被生生砸了个粉碎。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灵山败了!幽影楼完了!江凌废了!
而他……也彻底暴露了。
此刻,除了灭顶之灾降临的震惊之外,闵晤的心头还有一种浓烈到极致的不可思议与荒诞——为什么?父亲要出卖他!
还没等他从极度的惊骇中回过神来,更让他目眦欲裂的一幕发生了。
朝堂上一向清高傲骨、宁折不弯的闵翔宇。
竟然跪倒在孟瑶面前,弓起脊梁,以头抢地:
“臣有不肖子闵晤,利欲熏心,胆大妄为!竟敢襄助叛逆谋害太子性命!臣将此贼子带到,还请太子妃看着臣半生治狱、全心忠烈,从未敢有半分负于国朝的份上,给……给此贼子,一个全尸吧。”
“臣自愿辞去朝中官职,携闵氏余下家眷,连夜返回沪江老家,闭门思过。此生……永不复出京畿一步!”
闵翔宇的话语满是决绝。
但孟瑶听出了悲怆之意。
方才闵翔宇闯进来时,她的确有些惊讶。
她没想过会在今夜见到他。
在他们原本的计划中,今夜楚墨渊在灵山收网,她前来宋府擒住江凌。
至于闵晤……
则由闵翔宇自行押解,明日一早直接押送至大理寺。
没想到,他今夜就来了。
孟瑶原本不解。
但听完闵翔宇的话,她才终于明白……
他是想以此,让闵晤死的痛快点。
按照闵晤协助江凌,完成种种布局,企图谋夺太子性命的罪责。
他即便不被凌迟处死。
也要被腰斩。
都是极其痛苦和惨烈的死亡刑罚。
闵翔宇曾在大理寺任职多年,如今又主管刑部,比任何人都知道闵晤下场的惨烈。
尽管闵晤胆大包天,差点牵连全族。
但在他的眼中,毕竟是他的亲生骨肉。
为了保住闵氏一族。
为了让楚国不再次陷入内乱。
他必须亲手斩断儿子的阴谋。
但他无法眼睁睁地看着他身受酷刑而死。
他长久的跪在地上。
没有抬头。
只静静地等待孟瑶的宣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