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岫白离京前的那晚，我同他表白了。”裴清舒说。
她眼睫低垂，面容平静得近乎苍白，透出一种淡淡的死感，“我告诉他，如今的楚国看似平静祥和，实则暗流汹涌，谁也不知明天和意外哪个先到，所以我想让他知道我对他的喜欢。我无需他的回应，只是不希望让这份喜欢沉没下去。”
“他是如何回应的？”孟瑶问。
“他说，他知道我的心意。”裴清舒凄然一笑，“他说他即将去做一件很危险的事，他说等他回来后，会给我一个交代。”
裴清舒仰起头，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只是我算天算地，也没算到他带回来的交代，竟然会是这么一场烂俗又狗血的戏码。”
“他回来了，却带着一个女人，一个对他有救命之恩，又柔弱无依的女人。”
“许是我先前离经叛道的话本子和剧目写的太多，招来了报应吧。”
说到这里，她自嘲地又笑出了声。
孟瑶静静的听着。
已经到了嘴边的安慰话，终究是被她生生咽了下去。
在孟瑶对宋岫白的认知中，他为裴清舒已经破例了许多次。
为她寻掌柜开书肆。
默认她隔三差五去茶楼找他。
明知道她只是以求教为借口，却还是不厌其烦地教授她经商之道。
他接了皇商的差事后，成日忙得脚不沾地，但却依然隔日就去品悦茶楼等她，风雨无阻。
揭穿裴寅初之事那日，孟瑶早就将计划告知宋府，让他们不必担心。
但宋岫白依然在宫门外等了整整一夜，只因为那晚裴阁老和清舒被困在宫中。
直到第二日裴阁老和裴清舒安然出宫，他才状若不经意地走开。
还有太多太多不经意的细节。
不管裴清舒什么时候去茶楼，雅间里永远会提前备好她最爱的蜜饯茶果。
宋岫白喜好之物几乎从不分享他人，但她却在裴清舒那里喝到了宋岫白喜爱的茶叶。
种种迹象都在表明……
宋岫白对裴清舒是与旁人不同的。
可现在，孟瑶一个字也不能吐露。
这些感知或许能缓解清舒此刻的低落，可一旦真相并非如她所推测的那般美好，则会给裴清舒带来更大的打击。
毕竟，汪凌儿的出现，还身负着对宋岫白的救命之恩。
这番变故，是所有人始料未及的。
且今日在宋府门前，宋岫白对裴清舒的态度，又如此冷漠。
情爱之事，唯有当事人才知其中酸甜苦辣。
在一切没有弄清之前，她要做的，是陪伴。
毕竟，宋岫白和裴清舒，一个心思沉稳，一个灵动通透。
他们之间的牵绊，终究需要他们自己去解决。
看着裴清舒像个破碎玩偶似的颓然靠着，孟瑶指尖微动，悄悄推开了一道车窗缝隙。
刹那间，窗外市井的喧嚣如潮水般涌了进来。
车马辚辚的震动声、小商贩极具穿透力的叫卖声，还有路人为了一两文钱争执不下的讨价还价声……
这浓郁的人烟气，终于冲散了车厢内那令人窒息的沉闷。
……
腊月的夜风紧得出奇，吹的窗棂哗哗作响。
孟瑶送裴清舒回了府。
又亲自盯着裴清舒用了晚膳。
直到看着她躺下合了眼，才披着一身寒气回了太子府。
琅玕\居内地龙烧得暖和。
楚墨渊一席牙白色的常服坐在灯下。
他手中虽握着卷宗，心神却显然不在那方寸之间。
直到听见珠帘摇曳的细碎声响，他立刻搁下书迎了上去。
宋岫白带回来一个女子的事，他已经知道。
“裴二如何了？”他接过孟瑶身上的大氅，顺手递给一旁的琳琅。认真询问，眉宇间寻不见半点往日里的戏谑调侃。
裴清舒不仅是孟瑶在这京城中唯一交心的手帕交。
更是一步步引导孟瑶走近他的人。
于情于理，楚墨渊都实实在在地记着这份情。
更何况……
他方才在等孟瑶时，设身处地想了想。
若是阿瑶出去办差，几个月后回京，却带回来一个救命恩公……
他不敢想，自己会疯成什么样。
孟瑶就着楚墨渊的手，抿了一口温热的梨膏水。
简要说了下裴清舒的情形。
虽然状态并不算好，但也没到因此崩溃的地步。
“清舒是一个心思通透的人，她会理清自己的思绪。”她说，“而且，她比我们想象中的要坚韧。”
楚墨渊点了点头：“马上临近年关，各部封印在即。届时你多去裴府陪陪她，若是她嫌家里闷，便请她来太子府里住几日，散散心也是好的。”
说完，又补了一句：“届时，我避去宫里陪伴父皇即可。”
未婚女子住进太子府难免会引起口舌。
他自然需要避开。
孟瑶闻言，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太子殿下如今怎么转了性子？往日不是总念叨着她占了我的时间，恨不得把她拦在太子府之外吗？”
楚墨渊对裴清舒最为怨念的，就是嫌她总“缠着”孟瑶。
占用了他与孟瑶相处的时间。
没想到今日，却这么主动。
楚墨渊轻咳一声，面上浮起一抹不自然的红色：“那不一样。如今她遭逢变故，京中名门贵女虽多，但与她亲厚的人，也就只你一人。且你们知根知底，你过往遇到困难时，也是她帮你分忧解难。”
难得见他如此通情达理，孟瑶轻笑出声，顺势应下。
楚墨渊揽紧了她，想起那位素未谋面的汪凌儿，说道：“我打算让路甲派几个利索的探子去盯着宋府，看一看汪凌儿是什么来历。”
“先不急。”孟瑶抬起头，眼中透出一抹深思，“等我明日亲自去探望表哥，见了面、探了口风，再做定论也不迟。”
“你也觉得宋岫白此举有蹊跷？”楚墨渊问。
孟瑶点了点头，神色凝重：“他行事谨慎，以他的为人，做事不会没有丝毫交代。若要带回一个救命恩人，以他出事周全的性子，定会在家书中提及一二，好让舅母提前打理住处、准备谢礼。不会像这样，打得所有人措手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