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如指间沙,在盛夏蝉鸣的起伏声中静静流淌。

    接下来的两个月,太子府上下都陷入了一种微妙的惊喜中。

    因为……他们的两位主子比过去更加亲密了。

    他们会一同去绮梦坊。

    几乎尝遍每一个酒馆食肆。

    好几次深夜,守门的侍卫都瞧见太子殿下稳稳地抱着微醺的太子妃下马车。

    太子妃也不再像往日那般矜持,趁着酒意揪着太子的玉带不肯撒手。

    而太子非但不恼,反而低头轻笑,一路将人稳稳抱回琅玕\居。

    眼底的宠溺几乎要溢出来。

    休沐时,他们会一同去京郊策马,兴致来了,定然要比个高下。

    去皇庄避暑,在清幽的山径上慢车缓行。

    在太子府时,两人会在窗前下棋。

    有时杀到兴起,会用尽手段抢夺对方的棋子。

    偶尔兴致来了。

    他们会兴致勃勃钻进膳房,扬言要亲自操刀晚膳。

    接着把膳房点燃……

    多亏齐嬷嬷反应神速,提着水桶一边灭火,一边气急败坏地将两人轰出去。

    从此,膳房成了两位主子不准踏足的禁地!

    即便在各忙公差的日子,只要同在京中,下值时总能瞧见一架马车停在另一方的门前。

    然后一同回府。

    那些琐碎、真实、甚至带着几分傻气的瞬间,像细雨一般,润物无声地浸透了他们的日常。

    逐渐有了默契。

    但似乎,也发现了对方的小“秘密”。

    ……

    一日傍晚,残阳如血,园中凉风习习。

    两人并肩坐在亭子里纳凉。

    孟瑶半倚着软榻,楚墨渊坐在她身侧。

    手中骨扇轻摇,带起的微风撩动了她的发丝。

    孟瑶转过头,突然开口:“殿下,这些日子……你是从谁那里得了启发?”

    楚墨渊摇扇的手一顿,笑问:“阿瑶指什么?”

    “这些‘花前月下’的手段,难道真是殿下无师自通?”孟瑶歪着头,发问。

    楚墨渊沉默片刻,坦然一笑:“是宋岫白。”

    “表哥?”孟瑶有些意外。

    “射柳大赛后,我曾向他求助。”楚墨渊目光深邃地看着她,“那些日子,我总觉得不安。明明你近在咫尺,可我却没有半点信心,总觉得你随时会对我失去兴趣。”

    “是表兄告诉我,我们虽然生死相托,但都曾身陷复杂的人性试探中,与其心思沉重,不如跳脱出来,多感受一些寻常夫妻的朝朝暮暮。”

    孟瑶愣了愣。

    竟也是在那个时候……

    “那你呢?”楚墨渊打断了她的思绪,凑近了些。

    “阿瑶最近也变了,你对我那些笨拙的讨好照单全收,甚至还会主动配合……又是受了谁的点拨?”

    孟瑶眨了眨眼,如实交待:“是裴清舒。”

    “哦?”楚墨渊并不意外,想起那姑娘满脑子稀奇古怪的想法,不禁轻笑,“她又说了什么惊人之语?”

    “她说我这人活得太清醒,需要一点‘恋爱脑’,才能与殿下同频。”孟瑶说完,笑了笑,“现在想来,倒确有几分道理。”

    楚墨渊眸色一动,低声问道:“阿瑶是什么时候问的她?”

    “也是在射柳大赛后不久……”

    楚墨渊先是一愣,随即胸腔里发出一声沉闷而愉悦的笑声。

    他扔开扇子,不由分说地将孟瑶揽入怀中。

    低头吻了吻,低喃道:“原来,阿瑶也在努力靠近我。”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原来这两个月里,他们都在以自己的方式,拼命向对方靠近。

    这何尝不是一种心意相通呢?

    那些曾经的纠结与试探,在这一刻彻底消融。

    细密的吻一遍遍落下。

    不含情欲,只有庆幸。

    直到两人额头都渗出了薄汗。

    孟瑶才有些受不住地推了推他:“热……”

    楚墨渊失笑,乖乖捡起扇子继续扇风。

    忽然,他想到了什么:“这裴二,在你我之事上,如此通透,怎么在宋岫白那里,却迟迟没有下文?”

    “大概是当局者迷吧。”孟瑶说。

    是表兄,还在“迷”中吧。

    ……

    七月底,宋岫白离京办差。

    而裴清舒,出现在了太子府。

    见到她时,孟瑶和楚墨渊都吃了一惊。

    眼前的女子,清瘦得几乎脱了形。

    往日那身灵动的衣裙此刻挂在身上,竟显得空落落的。

    她眼下乌青浓重,可那双眸子,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这些日子,她几乎没日没夜地泡在督造坊里。

    她一直是这样的性情。

    看似随性,实则骨子里刻着一种执拗的倔强。

    每当她决定要做一件事,在没有成果之前,绝不会放过自己。

    当初写话本、编剧目时,是这样。

    如今改造火铳、研究机括时,更是这样。

    “清舒,你这是熬了多久?”孟瑶问。

    “不重要!”裴清舒嗓音沙哑,却透着狂喜,“重要的是,火铳研制……成了!”

    四个多月。

    速度惊人地堪称奇迹。

    这些日子,裴清舒终于明白。

    为什么古人在设备缺失,环境恶劣的条件下,还能完成一件又一件惊世骇俗的成就。

    因为他们……真的太精益求精了。

    督造坊的匠人们,对手艺的苛刻到了变态的地步。

    每一个齿轮、每一道膛线,都要研磨成千上万次。

    每当她根据记忆提出一个想法。

    第二日,立刻会有一张对应的图纸出现在她面前。

    几个月来的废稿和试射记录,摞起来已经有几人高。

    那些,都是他们一笔一划抠出来的精细。

    她双手捧起一个红绸包裹的长匣,递到孟瑶面前,有些迫不及待:“打开它!”

    孟瑶屏住呼吸,兴奋到手指有些颤抖。

    解开红绸,掀开长匣。

    一杆流线精准、通体散发着冷冽青黑色光泽的火铳,静静地卧在那里。

    指尖抚过那冰冷的金属。

    这是一种超越了时代的触感。

    楚墨渊静静站在一旁,含笑看着面前的两个人。

    仿佛在欣赏一副温柔与刚硬相融的画卷——

    两个温柔的女子,在品鉴这个时代最刚硬的武器。

    “射程远了,精度也更准。”裴清舒一字一顿地说。

    她看着孟瑶。

    扬了扬嘴角:“要不要……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