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基大典的鼓乐尚未奏完,吴越王府的议事厅内,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已然爆发。
钱元瓘身着崭新的赭黄蟒袍,端坐在高高的御座之上。他的脸色依旧带着几分守孝的素白,但那双眼睛却如寒星般扫视着殿下群臣。昨夜钱镠的遗训犹在耳畔,而怀中那个乌木密匣的重量,更是时刻提醒着他肩上的责任。
“臣等恭贺大王登基,愿吴越国祚永固!”
山呼声中,钱元瓘抬了抬手,声音清冷:“众卿平身。今日乃孤临朝首日,诸位若有治国良策,尽管呈上。”
话音刚落,一位须发皆白、身着紫袍的老臣便越众而出。他是先王钱镠的老臣,户部尚书孙陟,在朝中资历极深,素有“吴越活字典”之称。
“启禀大王。”孙陟并未立刻起身,而是双手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朗声道,“先王虽逝,但祖宗成法不可废。今岁钱塘、嘉兴两州的盐税,依旧按照旧例征收‘七成额税’,以充盈国库,供奉先王陵寝。请大王御览,加盖玉玺。”
此言一出,殿内不少新晋官员面露惊色。七成额税?这比往年足足高了两成!此时正值春荒,百姓手中存粮本就不足,若再强征重税,恐怕钱塘要生民变。
钱元瓘的目光落在那本册子上,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他自然知道这“旧例”背后的猫腻——所谓的“充盈国库”,不过是孙陟等人与当地盐商勾结,借机敛财的手段罢了。
“孙尚书,”钱元瓘缓缓开口,“这‘七成额税’,是哪一年定下的规矩?”
孙陟挺直了腰杆,傲然道:“回大王,此乃先王乾化三年定下的旧例,一直沿用至今,从未有误。”
“乾化三年……”钱元瓘轻声念叨着,突然厉声道,“那是十年前!十年前吴越国库空虚,不得已而为之。如今我吴越风调雨顺,商贸繁荣,你却还要沿用十年前的战时苛政来盘剥百姓?孙尚书,你是老糊涂了,还是根本没把孤,没把先王的‘保境安民’放在眼里?”
孙陟脸色一变,立刻伏地道:“大王明鉴!臣一片公心,只为国库着想!先王遗训便是要我们恪守成规,臣不敢有违!”
“恪守成规?”钱元瓘猛地站起身,从袖中抽出一封密信,狠狠摔在孙陟面前,“那你看看,这是什么!”
那封信封上赫然盖着钱镠生前专用的“海宁之印”,正是昨夜钱镠交予他的密匣中之物。
孙陟颤抖着手捡起信,只扫了一眼,顿时面如土色,浑身筛糠般抖动起来。
“这是先王亲笔写的《废弊政书》!”钱元瓘的声音如雷霆般在大殿内炸响,“先王在信中痛陈这十年来盐税、船税之积弊,直指某些‘老臣’借祖宗之名,行贪墨之实,甚至点名要严查户部账目!孙陟,你还有何话说?”
原来,钱镠生前早已察觉这些老臣尾大不掉,只是碍于情面和身体原因,一直隐忍不发。他将这些铁证交给钱元瓘,正是为了让新君在关键时刻祭出杀手锏。
“这……这……”孙陟瘫软在地,冷汗直流。他万万没想到,那个看似宽厚的先王,竟然留了这样一手。
“来人!”钱元瓘不再看他,厉声喝道。
两名带刀侍卫大步上前。
“孙陟身为户部尚书,不思报国,反而结党营私,妄图以旧例胁迫新君,动摇国本!”钱元瓘目光如炬,宣判道,“即刻革去官职,收押大理寺,严加审讯!其家族名下产业,全部查抄!”
“大王饶命!大王饶命啊!”孙陟被拖了下去,凄厉的求饶声在大殿内回荡。
解决了孙陟,钱元瓘的目光又转向了其他几位平日里与孙陟交好的老臣。那些人此刻哪里还敢造次,纷纷低头避开了新王那仿佛能洞穿人心的视线。
然而,震慑并未结束。
这时,另一位掌管礼仪的官员小心翼翼地出列:“大王,按照旧例,新君登基,需在钱塘江边举行‘祭潮大典’,以示敬天。届时需征调民夫三千人,修筑祭台……”
“够了!”
钱元瓘猛地一挥手,手中的玉笏(朝会时所执的手板)重重地砸在身前的御案之上。
“砰”的一声脆响,那支上好的羊脂玉笏竟被砸成了两截!
群臣大惊失色,这是大不敬之罪,更是新君震怒到了极点的象征。
“什么都要旧例!什么都要民夫!”钱元瓘怒视着众人,“父王尸骨未寒,你们就要劳民伤财去祭什么潮神?孤今日就在这里立下新规:废除‘祭潮大典’,省下的银两全部拨给两浙盐铁司,用于修缮海塘!谁若是再敢拿那些害民的旧例来烦孤,这就是下场!”
他指着地上断裂的玉笏,霸气外露。
“可是……大王,这不合礼制啊……”那官员还想争辩。
钱元瓘冷笑一声,从怀中掏出那枚传国玉玺,在掌心掂了掂:“孤说的话,就是现在的礼制!”
大殿内,鸦雀无声。
那些原本打算在新君登基之初,仗着资历“欺负”这位年轻君主不懂规矩的老臣们,此刻终于意识到,这位表面温润的七公子,骨子里比他的父亲钱镠还要刚硬,还要果决。
他不仅有雷霆手段,更有先王留下的尚方宝剑。
钱元瓘环视一周,看着众臣敬畏的眼神,缓缓坐回御座,语气恢复了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严:“散朝。户部暂由度支郎中接任,即刻彻查账目。若有阻挠者,视同孙陟同党。”
走出大殿,钱元瓘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第一道难关,算是过去了。他摸了摸怀中的乌木密匣,心中默念:父王,儿臣没有给您丢脸。这吴越的天,儿臣定会守得比谁都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