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淅淅沥沥地敲打着王府的琉璃瓦，发出清冷的声响。寝宫内，药香与陈年沉水香混合在一起，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闷。
钱镠躺在宽大的拔步床上，身形比往日消瘦了许多，那张曾经威震东南的方正的国字脸，此刻已显出几分蜡黄与枯槁。但他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鹰隼，死死盯着跪在床前的七子钱元瓘。
“都出去。”
钱镠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侍奉在侧的太医、宫女、甚至连那位忠心耿耿的老管家，都战战兢兢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雕花的楠木门。
寝宫内只剩下父子二人。窗外的一道闪电划破天际，瞬间照亮了钱镠苍白的须发，也照亮了钱元瓘低垂却坚毅的侧脸。
“元瓘，”钱镠喘息着，费力地抬起枯枝般的手，“过来，扶我坐起来。”
钱元瓘连忙上前，双手稳稳托住父亲的后背，将他扶起，又在身后垫上了一个厚厚的软枕。
“父王，您该歇息了。国事有儿臣……”
“歇息？”钱镠苦笑一声，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这一睡下去，就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有些话，再不说，怕是没机会了。”
他从枕头下摸索着，取出两样东西。
一枚通体碧绿、雕着螭龙纹的玉玺，那是吴越国的传国玉玺，此刻温润的玉面上似乎还残留着老人掌心的余温。
还有一个沉甸甸的乌木密匣，匣子没有上锁，但上面刻着繁复的符咒纹路，显得神秘而庄重。
钱镠将这两样东西，郑重地放在钱元瓘手中。
“接好了。这是爹半生打下的基业，也是压在你肩上的一座山。”
钱元瓘双手捧着玉玺与密匣，只觉重逾千斤。他抬起头，眼中已有泪光：“父王……”
“听我说完。”钱镠摆了摆手，神色突然变得严肃，“我知道你有大志向，有手段，比你那几个哥哥都强。但正因为如此，我才更要叮嘱你。”
老人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死死盯着儿子：“我留下的遗训只有一条——守成为上，莫贪扩张。”
“父王？”
“别急着反驳。”钱镠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我知道你想做大，想趁乱世逐鹿中原。但你看看我们吴越，地狭民弱，夹在后梁与淮南之间，如同风中之烛。先祖钱宽曾告诫我‘莫做推倒帝王者’，此乃保境安民之根本。”
“你大哥体弱，六弟平庸，如今你二哥、三哥、五哥又……剩下的兄弟，虽有才干，但心性不一。你坐上这个位置，切记不可大肆征伐，不可穷兵黩武。我们要做的，不是去抢别人的地盘，而是要把杭州的堤坝修得更牢，把苏州的丝绸织得更美，让百姓有饭吃，有衣穿。”
“这江山，守得住，才是你的本事。攻城略地，那是李存勖、朱温那些人的活计，不是你的。”
钱元瓘浑身一震，原本心中那些关于联合晋王北伐、扩张领土的宏大构想，在父亲这番话面前，瞬间土崩瓦解。他低头沉思片刻，重重叩首：“儿臣谨遵父王教诲！守成为上，莫贪扩张！”
“好，好……”钱镠欣慰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的笑意，“至于那个密匣，里面装着的不是金银，也不是兵符，而是我这些年与中原各朝、甚至与契丹往来的所有密信底稿，以及……一张藏宝图。”
“藏宝图？”
“那是我当年在太湖底沉没的一船珍宝，那是为了以防万一，若有一日国破家亡，你可用那笔钱东山再起，或者……资助真正能一统天下、善待百姓的明主。”钱镠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怎么用，看时机，看眼力。切记，钱财乃身外之物，民心才是江山。”
说完这番话，钱镠仿佛耗尽了所有的力气，身体剧烈地咳嗽起来。
钱元瓘连忙起身搀扶，急唤太医。
“别……别慌。”钱镠摆摆手，握住儿子的手，那手冰凉而颤抖，“去吧，外面雨停了。召集众臣，宣读遗诏。这吴越的天，该换个人撑了。”
钱元瓘眼含热泪，重重磕了三个响头，转身大步走向殿门。推开门的瞬间，东方的天际已露出一抹鱼肚白。
雨停了，天快亮了。
他站在台阶上，回望了一眼那间昏暗的寝宫，然后转过身，面对着跪满庭院的文武百官，高举手中的玉玺，声音清朗而坚定，响彻云霄：
“父王有旨，吴越国政，自此尽托于我！众卿听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