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多少楼台,烟雨中 > 第111章 携证赴衙呈铁案
    里面装着一本账册,账册的封面写着“乾元殿宝物录”六个字,字迹端正清秀,是李林甫自己写的。

    她翻开账册,第一页写着“天宝五载三月,取金器五十件。天宝五载四月,取玉器三十件。天宝五载五月,取珍珠二百颗。天宝五载六月,取宝石一百粒。天宝五载七月,取字画二十幅。”

    一页一页地翻,一年一年地记。

    天宝五载到天宝十五载,十年,三千多件宝物,每一件都有记录。

    什么时候取的,取了什么,取了多少,放在哪里,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李林甫是个有条理的人,做事认真,记账仔细。

    他要让每一件宝物都找到去处,不让它们丢失,不让它们损坏,不让它们被人发现。

    他要让它们在他的地下室里整整齐齐地码着,等着安禄山来取。

    上官楼把账册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

    三千多件宝物,金器、银器、玉器、珍珠、宝石、字画、古籍、佛像、法器,每一件都是珍品,每一件都是无价之宝。

    武则天当了十几年的皇帝,收集了一辈子的宝物,都藏在乾元殿里。

    李林甫用十年的功夫,把它们一件一件地偷了出来,藏在自己的地下室里。

    他要运到范阳去,送给安禄山。

    安禄山用这些宝物换军粮、换战马、换兵器,用这些宝物养他的十几万大军。

    他要谋反,李林甫替他凑钱。

    上官楼把账册放进证物箱里,站起来。

    萧烟从书架后面找到了一个暗格,暗格在书架的最底层,被一排书挡住了。

    他把书拿开,露出一块木板。

    木板上有一个小小的铜环,他拉住铜环,把木板掀开。

    暗格里放着一只铁匣子,铁匣子是黑色的,不大,一尺见方。

    匣子上没有花纹,没有装饰,只有一个锁扣,锁扣上挂着一把小铜锁。

    萧烟从袖中取出一根细铁丝,插入锁孔拨弄了几下,锁舌弹开了。

    他打开匣子,里面装着几封信。

    信是安禄山写给李林甫的,纸是玉版笺的,纸质白如凝脂,字迹端正有力。

    “李相国,乾元殿的事拜托了。事成之后,本帅保你子孙万代荣华富贵。安禄山,天宝十载春。”

    萧烟把这封信递给上官楼。

    她接过去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安禄山的字写得很漂亮,一笔一划都很有力。

    他不是粗人,他是节度使,是读书人,是会写字的。

    他写这封信的时候一定很高兴,高兴李林甫答应帮他偷宝藏,高兴他的谋反大业又进了一步。

    他把这封信寄给李林甫,李林甫收到了,藏在了暗格里,不敢让人看到。

    他怕皇帝看到,怕太子看到,怕大理寺的人看到。

    他怕,但他不退。

    他收了安禄山的银子,答应了安禄山的事,他就要做到底。

    萧烟又拿起第二封信。

    信是李林甫写给安禄山的回信,字迹端正清秀。

    “安帅,乾元殿的事一切顺利。宝物已运出大半,余下部分年底可运完。请安帅放心。李林甫,天宝十载夏。”

    他写信告诉安禄山进展,告诉安禄山宝物已经运出了一大半,剩下的年底就能运完。

    他很得意,得意他挖地道的本事,得意他偷宝物的手段,得意他瞒过了皇帝、瞒过了太子、瞒过了百官。

    他不知道有人在查他,不知道上官楼已经找到了他的地道,不知道萧烟已经拿到了他的信。

    他以为他是安全的。

    上官楼把这封信放进证物箱里,又拿起第三封信。

    信是安禄山写给李林甫的,纸是玉版笺的,字迹端正有力。

    “李相国,范阳兵马已备足,只欠粮草。乾元殿的宝物换来的银子,请尽快送来。安禄山,天宝十一载春。”

    他催李林甫送银子,催李林甫把宝物换成银子送到范阳。

    他要买粮草,要养兵,要谋反。

    他等不及了,他等了十几年了,从一个小兵做到了节度使,从节度使做到了三镇节度使。

    他手下有十几万大军,有几千匹战马,有堆积如山的兵器。

    他只缺粮草,只缺银子。

    李林甫的宝物能换银子,银子能买粮草,粮草能养兵。

    养足了兵,他就能谋反。

    萧烟又拿起第四封信。

    信是李林甫写给安禄山的,字迹端正清秀。

    “安帅,宝物已全部运出,共计三千二百件。折银五十万两,已派人送往范阳。请安帅查收。李林甫,天宝十二载冬。”

    他把宝物全部运出来了,三千二百件,折银五十万两。

    五十万两银子,够安禄山养五万大军一年。

    他派人送去范阳,走的是陆路,从长安到范阳,经过潼关、洛阳、汴州、魏州,走了两个月。

    没有人查,没有人拦,没有人知道那些箱子里装的是乾元殿的宝物。

    李林甫用了十年的时间,把武则天藏在乾元殿里的宝藏全部偷光了。

    上官楼把这四封信一起放进证物箱里,又从暗格里拿出第五封信。

    信是安禄山写给李林甫的,纸是玉版笺的,字迹端正有力。

    “李相国,多谢。本帅不会忘了你的功劳。安禄山,天宝十三载春。”

    他谢谢李林甫,谢他帮他偷宝藏,谢他帮他凑银子,谢他帮他谋反。

    他不会忘了李林甫的功劳,事成之后,他要保李林甫子孙万代荣华富贵。

    李林甫信了,他等着安禄山谋反,等着安禄山打进长安,等着安禄山封他做更大的官。

    萧烟把铁匣子里的信全部拿出来,一共有七封。

    安禄山写了四封,李林甫写了三封。

    从安禄山的字里行间,能看出他的野心一天比一天大。

    从李林甫的字里行间,能看出他的恐惧一天比一天深。

    他怕皇帝发现,怕太子发现,怕大理寺的人发现。

    他怕,但他不退。

    他收了安禄山的银子,答应了安禄山的事,他就要做到底。

    他回不了头了。

    上官楼把这七封信用绸布包好,放进证物箱里。

    她站起来,在书房里走了一圈。

    书房的墙上挂着一幅字——“慎独”。

    慎独,一个人在独处时要谨慎,要守住自己的心。

    李林甫写了这两个字挂在墙上,每天都能看到。

    他看到,他不改。

    他偷宝物的时候不想想这两个字,挖地道的时候不想想这两个字,写信给安禄山的时候不想想这两个字。

    他把“慎独”挂在墙上,挂在眼前,挂在他心里,他不看。

    萧烟从书架的顶层找到了一样东西,一只小瓷瓶。

    瓷瓶是白色的,胎体很薄,釉面光亮,是邢窑出的细白瓷。

    他拔开瓶盖,凑到鼻尖下嗅了嗅。

    一股苦味,苦得发涩,混着一丝说不清的甜腻。

    河豚毒。

    跟周长庚死的时候喝的一模一样,跟赵无极死的时候喝的一模一样。

    李林甫备着河豚毒,备了好几年了。

    他知道自己有朝一日会被发现,会被抓,会被杀。

    他不想死在牢里,不想死在刀下,不想死在皇帝手里。

    他要自己死,用自己的手,用自己备的毒。

    他是宰相,是读书人,是天下读书人的榜样。

    他要死得体面。

    上官楼把小瓷瓶从他手里接过来,放进证物箱里。

    “他还没用。他还在等。等安禄山谋反,等安禄山打进长安,等他做更大的官。他用不上了。安禄山还没谋反,他就要被抓了。”

    萧烟看着她。

    “证据够了?”

    “够了。账册、信、地道、宝物,每一样都是证据。大理寺会审他,刑部会判他,皇帝会杀他。他跑不掉了。”

    萧烟把证物箱盖上,抱起来。

    “走。”

    两个人走出书房,穿过院子,走出李林甫的宅子。

    门口站着两个门卫,看见萧烟怀里抱着的证物箱,脸色变了,但没有拦。

    他们知道拦不住。

    马车在崇仁坊的巷子里走着。

    上官楼坐在车里,怀里抱着证物箱。

    箱子里装着李林甫的账册、安禄山的信、李林甫的回信、河豚毒的小瓷瓶。

    这些证据够李林甫死一百次,够安禄山死一千次。

    皇帝看到了,会信吗?不知道。

    皇帝信安禄山,不信太子。信李林甫,不信百官。

    他要看到证据才信,证据有了,他会看吗?不知道。

    马车在六处门口停下来。

    萧烟从马上跳下来,从上官楼怀里接过证物箱,抱进了正房。

    他把箱子放在桌案上,打开盖子,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拿出来,摆在桌案上。

    账册、信、瓷瓶,一字排开。

    上官楼站在桌案旁边,看着这些东西。

    她的手指在桌沿上无意识地叩着,一下一下的,像在数着什么。

    她在数李林甫偷了多少件宝物,三千二百件。

    数安禄山写了多少封信,四封。

    数李林甫回了多少封信,三封。

    数了又数,三千二百件,四封,三封。

    不会错。

    她数了很多遍。

    “萧公子,这些证据什么时候送到大理寺?”

    “明天。”

    “今晚呢?今晚李林甫会不会跑?”

    “不会。他不知道我们找到了地道,不知道我们拿到了证据。他以为他是安全的。”

    上官楼把账册和信重新装回证物箱里,盖上盖子,锁好。

    她把钥匙从锁上拔下来,攥在手心里。

    钥匙很小,铜的,硌手。

    她把钥匙放进袖中最深的口袋里,跟父亲的银针放在一起。

    证据在六处的正房里摆了一整夜。

    上官楼坐在桌案旁边,看着那些账册、那些信、那个瓷瓶。

    她没有睡,萧烟也没有睡。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案,各自坐在各自的椅子上,谁都没有说话。

    油灯的光照在账册的封面上,“乾元殿宝物录”五个字在灯下显得格外清晰。

    李林甫的字写得真好,端正清秀,一笔一划都不含糊。

    他写这几个字的时候,手一定很稳。

    一个偷了皇帝三千二百件宝物的人,手还能这么稳,他的心一定是铁打的。

    天亮了。

    萧烟站起来,把账册和信装进证物箱里,盖上盖子,锁好。

    他把钥匙从锁上拔下来,递给上官楼。

    “你拿着。”

    她接过钥匙,攥在手心里。

    钥匙很小,铜的,硌手。

    她把它放进袖中最深的口袋里,跟父亲的银针放在一起。

    父亲的那套银针,十二根,每一根都磨得锃亮,针柄上刻着“上官云起”四个字。

    父亲的针,父亲的字,父亲的命。

    她把钥匙放在旁边,让它靠着父亲的针。

    萧烟抱起证物箱,走出正房。

    上官楼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六处的大门。

    马车在门口等着,老赵坐在车沿上,手里攥着缰绳。

    他看见萧烟出来,跳下车,掀开车帘。

    萧烟把证物箱放在车里,上了车。

    上官楼也上了车。

    车帘放下来,老赵扬鞭,马车驶出了巷子。

    大理寺在皇城的东南角,离六处不远。

    马车走了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

    裴玉在大理寺门口等着,他接到萧烟的信,知道今天有重要的证据要送来。

    他的脸色不太好,眼袋很深,嘴唇发白。

    他最近一直没有睡好,自从安禄山那封信被皇帝留中不发之后,他就一直在失眠。

    他是大理寺少卿,是朝廷命官,是裴家的儿子。

    他知道安禄山要谋反,知道李林甫在挖乾元殿,知道证据在萧烟手里。

    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能等,等萧烟把证据送来,等他把案卷呈给皇帝,等皇帝信。

    萧烟从马车上跳下来,抱着证物箱走上台阶。

    裴玉迎上来,接过证物箱,抱在怀里。

    箱子不重,但他的手在抖。

    他抱着箱子走进大理寺,穿过前院、中院、后院,到了他的办公房。

    他把箱子放在桌案上,打开盖子,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拿出来。

    账册、信、瓷瓶,一字排开。

    他先拿起账册,翻开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