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装着一本账册,账册的封面写着“乾元殿宝物录”六个字,字迹端正清秀,是李林甫自己写的。
她翻开账册,第一页写着“天宝五载三月,取金器五十件。天宝五载四月,取玉器三十件。天宝五载五月,取珍珠二百颗。天宝五载六月,取宝石一百粒。天宝五载七月,取字画二十幅。”
一页一页地翻,一年一年地记。
天宝五载到天宝十五载,十年,三千多件宝物,每一件都有记录。
什么时候取的,取了什么,取了多少,放在哪里,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李林甫是个有条理的人,做事认真,记账仔细。
他要让每一件宝物都找到去处,不让它们丢失,不让它们损坏,不让它们被人发现。
他要让它们在他的地下室里整整齐齐地码着,等着安禄山来取。
上官楼把账册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
三千多件宝物,金器、银器、玉器、珍珠、宝石、字画、古籍、佛像、法器,每一件都是珍品,每一件都是无价之宝。
武则天当了十几年的皇帝,收集了一辈子的宝物,都藏在乾元殿里。
李林甫用十年的功夫,把它们一件一件地偷了出来,藏在自己的地下室里。
他要运到范阳去,送给安禄山。
安禄山用这些宝物换军粮、换战马、换兵器,用这些宝物养他的十几万大军。
他要谋反,李林甫替他凑钱。
上官楼把账册放进证物箱里,站起来。
萧烟从书架后面找到了一个暗格,暗格在书架的最底层,被一排书挡住了。
他把书拿开,露出一块木板。
木板上有一个小小的铜环,他拉住铜环,把木板掀开。
暗格里放着一只铁匣子,铁匣子是黑色的,不大,一尺见方。
匣子上没有花纹,没有装饰,只有一个锁扣,锁扣上挂着一把小铜锁。
萧烟从袖中取出一根细铁丝,插入锁孔拨弄了几下,锁舌弹开了。
他打开匣子,里面装着几封信。
信是安禄山写给李林甫的,纸是玉版笺的,纸质白如凝脂,字迹端正有力。
“李相国,乾元殿的事拜托了。事成之后,本帅保你子孙万代荣华富贵。安禄山,天宝十载春。”
萧烟把这封信递给上官楼。
她接过去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安禄山的字写得很漂亮,一笔一划都很有力。
他不是粗人,他是节度使,是读书人,是会写字的。
他写这封信的时候一定很高兴,高兴李林甫答应帮他偷宝藏,高兴他的谋反大业又进了一步。
他把这封信寄给李林甫,李林甫收到了,藏在了暗格里,不敢让人看到。
他怕皇帝看到,怕太子看到,怕大理寺的人看到。
他怕,但他不退。
他收了安禄山的银子,答应了安禄山的事,他就要做到底。
萧烟又拿起第二封信。
信是李林甫写给安禄山的回信,字迹端正清秀。
“安帅,乾元殿的事一切顺利。宝物已运出大半,余下部分年底可运完。请安帅放心。李林甫,天宝十载夏。”
他写信告诉安禄山进展,告诉安禄山宝物已经运出了一大半,剩下的年底就能运完。
他很得意,得意他挖地道的本事,得意他偷宝物的手段,得意他瞒过了皇帝、瞒过了太子、瞒过了百官。
他不知道有人在查他,不知道上官楼已经找到了他的地道,不知道萧烟已经拿到了他的信。
他以为他是安全的。
上官楼把这封信放进证物箱里,又拿起第三封信。
信是安禄山写给李林甫的,纸是玉版笺的,字迹端正有力。
“李相国,范阳兵马已备足,只欠粮草。乾元殿的宝物换来的银子,请尽快送来。安禄山,天宝十一载春。”
他催李林甫送银子,催李林甫把宝物换成银子送到范阳。
他要买粮草,要养兵,要谋反。
他等不及了,他等了十几年了,从一个小兵做到了节度使,从节度使做到了三镇节度使。
他手下有十几万大军,有几千匹战马,有堆积如山的兵器。
他只缺粮草,只缺银子。
李林甫的宝物能换银子,银子能买粮草,粮草能养兵。
养足了兵,他就能谋反。
萧烟又拿起第四封信。
信是李林甫写给安禄山的,字迹端正清秀。
“安帅,宝物已全部运出,共计三千二百件。折银五十万两,已派人送往范阳。请安帅查收。李林甫,天宝十二载冬。”
他把宝物全部运出来了,三千二百件,折银五十万两。
五十万两银子,够安禄山养五万大军一年。
他派人送去范阳,走的是陆路,从长安到范阳,经过潼关、洛阳、汴州、魏州,走了两个月。
没有人查,没有人拦,没有人知道那些箱子里装的是乾元殿的宝物。
李林甫用了十年的时间,把武则天藏在乾元殿里的宝藏全部偷光了。
上官楼把这四封信一起放进证物箱里,又从暗格里拿出第五封信。
信是安禄山写给李林甫的,纸是玉版笺的,字迹端正有力。
“李相国,多谢。本帅不会忘了你的功劳。安禄山,天宝十三载春。”
他谢谢李林甫,谢他帮他偷宝藏,谢他帮他凑银子,谢他帮他谋反。
他不会忘了李林甫的功劳,事成之后,他要保李林甫子孙万代荣华富贵。
李林甫信了,他等着安禄山谋反,等着安禄山打进长安,等着安禄山封他做更大的官。
萧烟把铁匣子里的信全部拿出来,一共有七封。
安禄山写了四封,李林甫写了三封。
从安禄山的字里行间,能看出他的野心一天比一天大。
从李林甫的字里行间,能看出他的恐惧一天比一天深。
他怕皇帝发现,怕太子发现,怕大理寺的人发现。
他怕,但他不退。
他收了安禄山的银子,答应了安禄山的事,他就要做到底。
他回不了头了。
上官楼把这七封信用绸布包好,放进证物箱里。
她站起来,在书房里走了一圈。
书房的墙上挂着一幅字——“慎独”。
慎独,一个人在独处时要谨慎,要守住自己的心。
李林甫写了这两个字挂在墙上,每天都能看到。
他看到,他不改。
他偷宝物的时候不想想这两个字,挖地道的时候不想想这两个字,写信给安禄山的时候不想想这两个字。
他把“慎独”挂在墙上,挂在眼前,挂在他心里,他不看。
萧烟从书架的顶层找到了一样东西,一只小瓷瓶。
瓷瓶是白色的,胎体很薄,釉面光亮,是邢窑出的细白瓷。
他拔开瓶盖,凑到鼻尖下嗅了嗅。
一股苦味,苦得发涩,混着一丝说不清的甜腻。
河豚毒。
跟周长庚死的时候喝的一模一样,跟赵无极死的时候喝的一模一样。
李林甫备着河豚毒,备了好几年了。
他知道自己有朝一日会被发现,会被抓,会被杀。
他不想死在牢里,不想死在刀下,不想死在皇帝手里。
他要自己死,用自己的手,用自己备的毒。
他是宰相,是读书人,是天下读书人的榜样。
他要死得体面。
上官楼把小瓷瓶从他手里接过来,放进证物箱里。
“他还没用。他还在等。等安禄山谋反,等安禄山打进长安,等他做更大的官。他用不上了。安禄山还没谋反,他就要被抓了。”
萧烟看着她。
“证据够了?”
“够了。账册、信、地道、宝物,每一样都是证据。大理寺会审他,刑部会判他,皇帝会杀他。他跑不掉了。”
萧烟把证物箱盖上,抱起来。
“走。”
两个人走出书房,穿过院子,走出李林甫的宅子。
门口站着两个门卫,看见萧烟怀里抱着的证物箱,脸色变了,但没有拦。
他们知道拦不住。
马车在崇仁坊的巷子里走着。
上官楼坐在车里,怀里抱着证物箱。
箱子里装着李林甫的账册、安禄山的信、李林甫的回信、河豚毒的小瓷瓶。
这些证据够李林甫死一百次,够安禄山死一千次。
皇帝看到了,会信吗?不知道。
皇帝信安禄山,不信太子。信李林甫,不信百官。
他要看到证据才信,证据有了,他会看吗?不知道。
马车在六处门口停下来。
萧烟从马上跳下来,从上官楼怀里接过证物箱,抱进了正房。
他把箱子放在桌案上,打开盖子,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拿出来,摆在桌案上。
账册、信、瓷瓶,一字排开。
上官楼站在桌案旁边,看着这些东西。
她的手指在桌沿上无意识地叩着,一下一下的,像在数着什么。
她在数李林甫偷了多少件宝物,三千二百件。
数安禄山写了多少封信,四封。
数李林甫回了多少封信,三封。
数了又数,三千二百件,四封,三封。
不会错。
她数了很多遍。
“萧公子,这些证据什么时候送到大理寺?”
“明天。”
“今晚呢?今晚李林甫会不会跑?”
“不会。他不知道我们找到了地道,不知道我们拿到了证据。他以为他是安全的。”
上官楼把账册和信重新装回证物箱里,盖上盖子,锁好。
她把钥匙从锁上拔下来,攥在手心里。
钥匙很小,铜的,硌手。
她把钥匙放进袖中最深的口袋里,跟父亲的银针放在一起。
证据在六处的正房里摆了一整夜。
上官楼坐在桌案旁边,看着那些账册、那些信、那个瓷瓶。
她没有睡,萧烟也没有睡。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案,各自坐在各自的椅子上,谁都没有说话。
油灯的光照在账册的封面上,“乾元殿宝物录”五个字在灯下显得格外清晰。
李林甫的字写得真好,端正清秀,一笔一划都不含糊。
他写这几个字的时候,手一定很稳。
一个偷了皇帝三千二百件宝物的人,手还能这么稳,他的心一定是铁打的。
天亮了。
萧烟站起来,把账册和信装进证物箱里,盖上盖子,锁好。
他把钥匙从锁上拔下来,递给上官楼。
“你拿着。”
她接过钥匙,攥在手心里。
钥匙很小,铜的,硌手。
她把它放进袖中最深的口袋里,跟父亲的银针放在一起。
父亲的那套银针,十二根,每一根都磨得锃亮,针柄上刻着“上官云起”四个字。
父亲的针,父亲的字,父亲的命。
她把钥匙放在旁边,让它靠着父亲的针。
萧烟抱起证物箱,走出正房。
上官楼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六处的大门。
马车在门口等着,老赵坐在车沿上,手里攥着缰绳。
他看见萧烟出来,跳下车,掀开车帘。
萧烟把证物箱放在车里,上了车。
上官楼也上了车。
车帘放下来,老赵扬鞭,马车驶出了巷子。
大理寺在皇城的东南角,离六处不远。
马车走了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
裴玉在大理寺门口等着,他接到萧烟的信,知道今天有重要的证据要送来。
他的脸色不太好,眼袋很深,嘴唇发白。
他最近一直没有睡好,自从安禄山那封信被皇帝留中不发之后,他就一直在失眠。
他是大理寺少卿,是朝廷命官,是裴家的儿子。
他知道安禄山要谋反,知道李林甫在挖乾元殿,知道证据在萧烟手里。
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能等,等萧烟把证据送来,等他把案卷呈给皇帝,等皇帝信。
萧烟从马车上跳下来,抱着证物箱走上台阶。
裴玉迎上来,接过证物箱,抱在怀里。
箱子不重,但他的手在抖。
他抱着箱子走进大理寺,穿过前院、中院、后院,到了他的办公房。
他把箱子放在桌案上,打开盖子,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拿出来。
账册、信、瓷瓶,一字排开。
他先拿起账册,翻开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