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多少楼台,烟雨中 > 第110章 论语题字难自省
    “武则天?”

    “武则天是武三思的姑姑,是武家的靠山。她当了十几年的皇帝,把武家的人一个个提拔上来。武三思是她的侄子,是她最信任的人之一。她知道李唐宗室不会放过武家的人,在她死后,他们一定会清算武家。她把一部分宝藏藏在乾陵里,交给武三思保管。武三思把这些宝藏藏在乾陵的密室里,等武家的人落难了,可以拿出来用。武三思没有等到那一天,他被李林甫害死了。武华等到了,她看到了李林甫的人在挖乾陵,在找那个密室。她不敢进去,不敢阻止,不敢报官。她只能等,等一个机会,等一个人来,等那个人替她把李林甫的名字写在无字碑上。”

    萧烟拿起那封遗书,看着武华的字迹。

    “武华说‘宝库’,说‘乾’。不是乾陵,是乾元殿。乾元殿是皇宫里的正殿,是皇帝上朝的地方。武则天在乾元殿里藏了东西,藏在龙椅下面,藏在御案的暗格里,藏在柱子的夹层里。武三思知道,他告诉李林甫,李林甫杀了他。李林甫在挖的不是乾陵,是乾元殿。”

    上官楼攥紧了袖中的银针。

    乾元殿,皇帝上朝的地方。

    李林甫每天都在那里,每天坐在龙椅下面,每天站在御案旁边,每天看着那些柱子。

    他有机会,有时间,有条件。

    他可以在乾元殿里挖地道,从乾元殿的地下挖到皇城外面,把宝藏运出去。

    没有人会知道,没有人会发现。

    萧烟站起来走到舆图前面,用朱砂笔在皇城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皇城在长安城的正中央,是皇帝办公和居住的地方。

    乾元殿在皇城的正中央,是皇城的心脏。

    李林甫在挖乾元殿的地下,在挖皇城的心脏。

    他在挖大唐的根基。

    “萧公子,我们要进宫。”上官楼走到舆图前面,看着那个朱砂圈。

    “进宫干什么?”

    “去看乾元殿。看李林甫有没有在那里挖地道,看宝藏还在不在,看武华说的是不是真的。”

    萧烟看着她。

    “没有圣旨,我们进不去。”

    “有太子。太子在宫里,太子能带我们进去。”

    萧烟沉默了。

    他看着舆图上那个朱砂圈,看了很久。

    “明天一早,去找太子。”

    天还没亮,上官楼就起来了。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靛蓝色的棉袄,头发用银簪子挽着。

    她把那套银针别在腰间,把父亲的银针也带上了,两包银针并排别在腰带上。

    她把药箱挎在肩上,走出验尸房。

    萧烟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圆领袍,外面罩着鹤氅,头发用竹簪子挽着。

    他看见她出来,没有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

    马车从六处出发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上官楼坐在车里,手里攥着武华那封遗书的抄本。

    纸上的字迹很淡,有些地方已经被水洇开了,但还能辨认。

    “李林甫害死武三思,灭其满门。武三思之女武氏逃出长安,不知所踪。”

    武华在遗书的背面还写了一行字,字迹比正面的更淡,几乎看不清。

    她凑近了看——“乾元殿,龙椅下,三尺。”

    龙椅下面,三尺深。

    武三思把宝藏藏在乾元殿的龙椅下面,藏在皇帝每天坐着的那把椅子底下。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没有人敢挖皇帝坐的椅子。

    马车在皇城的门口停下来。

    萧烟跳下车,亮出六处的令牌。

    守卫看了看令牌,看了看萧烟,看了看上官楼,侧身让开了路。

    皇城很大,宫墙很高,殿宇重重。

    乾元殿在皇城的正中央,是皇帝上朝的地方,是皇城的心脏。

    殿宇高大宏伟,屋顶铺着金色的琉璃瓦,在晨光中闪闪发光。

    殿前的台阶是汉白玉的,台阶上刻着龙纹。

    殿门是朱红色的,门上钉着铜钉,铜钉擦得锃亮。

    萧烟推开殿门,走进去。

    殿内很暗,窗户关着,帘子拉着。

    只有龙椅后面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线光,光落在龙椅上,把金漆照得发亮。

    龙椅是皇帝的座位,是天下最尊贵的地方。

    没有人敢坐,没有人敢碰,没有人敢在龙椅下面挖洞。

    但有人敢,李林甫敢。

    上官楼走到龙椅后面,蹲下来,看着地面。

    地面是青砖铺的,砖缝里填着白灰。

    有一块砖的颜色比周围的深,像是被水浸过。

    她用手指敲了敲,声音不一样,下面是空的。

    她用探针撬开那块砖,砖下面是空的,一个不大不小的洞。

    洞很深,黑漆漆的,看不见底。

    从洞里冒出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泥土的气味和腐烂的木头的气味。

    地道,从龙椅下面一直通到皇城外面,通到李林甫的府邸。

    李林甫在乾元殿的龙椅下面挖了一条地道,从皇城里面挖到皇城外面。

    他把武则天藏在乾元殿里的宝藏从地道里运出去,运到他的府邸里,运到他的银库里,运到他私人的宝库里。

    没有人知道,没有人发现。

    皇帝不知道,太子不知道,百官不知道。

    只有他知道,只有他手下的人知道,只有武华知道。

    武华死了,知道秘密的人越来越少。

    萧烟蹲下来,看着那个洞。

    洞里有一股风,是穿堂风,从皇城外面吹进来的。

    地道很长,至少有几百丈,从乾元殿一直通到崇仁坊,通到李林甫的宅子。

    “李林甫在皇帝的眼皮底下挖地道,偷皇帝的宝藏。他在乾元殿里挖了好几年,把武则天的宝藏一件一件地偷出去,偷到他的宅子里。没有人发现,因为没有人敢在龙椅下面挖洞。他敢。”

    上官楼趴下来,把身子探进洞里。

    洞里很黑,什么都看不见。

    她从袖中取出火折子,迎风一晃,点亮了。

    火光照亮了她周围三尺的地方,洞壁是土墙,用木板撑着,地上铺着碎石,有车轮碾过的痕迹。

    他们用小车推着宝藏从地道里运出去,一趟一趟地运,运了好几年。

    她顺着地道往前爬,爬了十几丈,到了第一个岔路口。

    一条往左,一条往右,一条直走。

    她停下来,等萧烟。

    萧烟跟在她后面,也爬了进来。

    他的鹤氅沾了泥,头发散了,竹簪子歪了。

    “往哪边走?”她问。

    萧烟看了看三条岔路,指了指左边。

    “左边是崇仁坊,李林甫的宅子在崇仁坊。”

    上官楼往左边爬,爬了几十丈,到了第二个岔路口。

    两条路,一条往右,一条直走。

    萧烟指了指直走的方向。

    她又爬了几十丈,到了第三个岔路口。

    三条路,一条往左,一条往右,一条直走。

    萧烟指了指右。

    她们在地道里爬了半个多时辰,爬到了地道的尽头。

    尽头是一道木门,门虚掩着。

    萧烟推开门,门后面是一间地下室,不大,一丈见方。

    地下室里堆满了箱子,箱子是紫檀木的,雕着缠枝莲花。

    她打开一只箱子,里面是金器,酒杯、茶壶、碗、盘、碟,每一件都刻着“乾元殿”三个字。

    乾元殿的东西,皇帝的东西,武则天的东西。

    李林甫把它们偷了出来,藏在地下室里,等着慢慢运走。

    她打开第二只箱子,里面是玉器,玉杯、玉壶、玉碗、玉盘,每一件都刻着“乾元殿”三个字。

    第三只箱子,里面是珍珠,拇指大小的南海珍珠,圆润光滑,在烛光下闪着光。

    第四只箱子,里面是宝石,红宝石、蓝宝石、绿宝石、猫眼石,每一颗都价值连城。

    第五只箱子,第六只箱子,第七只箱子,每一只都装满了宝物。

    萧烟走到地下室的最里面,推开另一扇木门。

    门后面是一条甬道,甬道的尽头是一道石阶。

    石阶往上,通到地面上。

    他走上石阶,推开头顶的木板。

    木板上面是一间书房,书架、桌案、笔墨纸砚,是李林甫的书房。

    地道从乾元殿的龙椅下面通到了李林甫的书房,从皇帝的眼皮底下通到了宰相的家里。

    上官楼从石阶上爬上来,站在李林甫的书房里。

    书案上摆着一份奏章,是李林甫写给皇帝的,字迹端正清秀,一笔一划写得极其认真。

    “臣李林甫谨奏,陛下圣安。臣近日身体不适,乞假三日,调理身体。伏惟陛下恩准。”

    他身体不适,要请假三天。

    他不去上朝,不去乾元殿,不去皇帝面前。

    他有时间,有时间挖地道,有时间运宝藏,有时间把武则天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搬到自己家里。

    他请假,皇帝批了。

    上官楼把奏章放回原处,从袖中取出纸笔,把地下室里的箱子、箱子里的宝物、地道的位置、书房的布局,一件一件地画下来,写下来。

    证据,每一件都是证据。

    萧烟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翻了几页,合上。

    书是《周易》,李林甫看的。

    书的扉页上写着一行字——“天宝十五载六月,李林甫购于长安。”

    他买这本书的时候,武则天藏在乾元殿里的宝藏已经被他偷了一大半。

    他不知道什么是乾,什么是坤,不知道什么是天地,不知道什么是良心。

    上官楼画完了,把纸笔收进袖中。

    李林甫的书房在地下室的上方,是一间不大的屋子,朝南,窗户开着。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书案上,落在奏章上,落在那本《周易》上。

    书架靠着北墙,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上面摆满了书。

    经史子集,诗词歌赋,应有尽有。

    李林甫读书,读了一辈子书,从年轻读到老。

    他考中过进士,当过翰林,做过宰相。

    他是读书人,是有学问的人,是天下读书人的榜样。

    他读书,他偷东西。

    他读圣贤书,偷皇帝的东西。

    上官楼站在书案前,把刚才画的地图和写的记录又看了一遍。

    地道从乾元殿龙椅下面通到崇仁坊李林甫宅邸的地下室,再从地下室通到书房。

    全长三百余丈,设三个岔路口,五个通风口,两个排水沟。

    工程浩大,不是一两年能挖成的。

    李林甫在天宝五载就开始挖了,挖了整整十年。

    十年里他一边上朝,一边挖地道;一边给皇帝写奏章,一边偷皇帝的东西;一边做宰相,一边做盗墓贼。

    他把乾元殿地下的泥土一筐一筐地运出去,把宝藏一件一件地运进来。

    他把皇帝坐的椅子底下挖空了,把皇帝的宝藏搬空了。

    皇帝不知道,大臣不知道,太子不知道。

    只有他知道。

    萧烟从书架上取下另一本书,翻了几页,合上。

    书是《论语》,扉页上写着一行字——“天宝六载,李林甫自省。”

    自省,反省自己的过错。

    他写了这两个字,说明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知道偷皇帝的东西是死罪,知道挖地道是谋反,知道被发现了就是满门抄斩。

    他知道,他不停。

    他停不下来,偷了第一件就想偷第二件,偷了第二件就想偷第三件。

    偷了十年,偷了几千件,还不够。

    他要偷完,把武则天的宝藏全部偷光。

    他把“自省”写在《论语》的扉页上,每次翻开都能看到。

    他看到了,他不改。

    上官楼从书案下面找到了一只木匣子,匣子是紫檀木的,不大,一尺见方。

    匣子上刻着缠枝莲花,莲花的叶子是用金丝镶嵌的,每一片叶子都闪闪发光。

    匣子的盖子没有锁,一掀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