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伙饭那天晚上,京城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雨。雨点打在烧烤摊的塑料棚顶上,噼里啪啦的,棚子下面的世界热气腾腾,烤串的烟混着孜然辣椒面的味道。
四个人坐在角落里那张摇晃的塑料桌前,从傍晚吃到了深夜。桌上已经是一片狼藉,签子插满了两个铁桶,啤酒瓶东倒西歪地躺了一桌,花生壳踩碎了铺在地上。李根硕又开了一瓶啤酒,顺着桌子推到张子轩面前,泡沫溢出来,顺着瓶身往下淌。
“老张,你说你明年还是后年结婚来着?”李根硕眯着眼睛,舌头已经大了,但脑子还在转。
张子轩接过酒瓶灌了一口,用手背擦了擦嘴,一瓶酒被他一口气去了大半。“明年或者后年吧,看情况。反正到时候哥几个都得到,一个都不能少。”他顿了顿,“谁不来我跟谁急。”
几个人纷纷道了声恭喜。
李根硕率先表态,举起酒瓶子,瓶口歪歪斜斜地对着张子轩的方向,酒液在瓶口晃了两晃差点泼出来:“我,一定到。提前说好了,给你当伴郎。”
张子轩上下看了他一眼:“你当伴郎?你怕是冲着伴娘去的吧?”
李根硕把酒瓶子往桌上一顿:“我李根硕是那种人吗?”
几个人同时点头,连王林都推着眼镜点了头。李根硕一脸受伤的表情,抱着酒瓶子望着棚顶的雨水顺着塑料布淌下来,帘子似的。
张子轩身边这个女朋友跟他处了一年多,两个人感情稳定,双方家长也见过面了。结婚是迟早的事。
李根硕喝了一口酒,靠在椅背上,两手一摊,椅子被他压得吱呀一声:“我啊,我还没想那么远。刚毕业,先在江湖上浪荡几年再说。结婚?不着急。”
王林推了推眼镜,慢悠悠地开口:“我得等研究生毕业再说。万一导师劝我读博,也不是没有可能,那时间就更久了。”
三个人说完,目光都落在宁志强身上。烧烤棚顶的灯光照着他,光线不太亮,还带着一点烧烤的烟火气。
宁志强放下酒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几分认真,也有几分无奈:“我跟老张差不多吧。估计也那个时间。”
几个人都看向他。
李根硕第一个开口:“老张结婚早我不奇怪,这家伙女朋友谈了一年多了,感情好,两家人都见了。你呢?你连个女朋友都没有,怎么就这么笃定?”
宁志强笑了笑,那笑容没有刚才那么轻松了,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拽了一下。
“我的情况你们又不是不知道。”
“我也得尽快找。要不然,估计要不了多久,就得被安排了。”宁志强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明天气温会降几度。
“只要我不结婚,这事就不会断。”宁志强端起酒瓶灌了一口,酒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烧起来,那种灼烧感反而让他清醒了几分,“所以我也得尽快找一个。不是急,是不能拖。”
李根硕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知道宁志强的意思,他们这几个人里,张子轩的婚姻是自己的选择,王林还早,李根硕自己更是没边的事。宁志强的婚事,不只是他自己的事。那是一门亲事,一个门当户对,一种两个家族之间心照不宣的联结。
王林推了推眼镜,只说了一句:“反正你自己把握。”
李根硕点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扬起酒瓶子声音放大了几倍:“来来来,喝酒喝酒,说那些没用的干嘛!老王你和老宁都在京城,以后见面的机会多着呢。我和老张可就惨了,一个南方省一个汉江省,天南地北的,估计得等到结婚生孩子才能见着了。”
李根硕把那点不舍藏在了大大咧咧的笑声里。张子轩也没多说,端起酒瓶和李根硕碰了一下,清脆的玻璃碰撞声在烧烤棚下回荡。
“说那些没用的。”张子轩学着他的语气回了一句,嘴角却一直在笑,那笑容里有对未来的期待,也有对即将散场的这群人的不舍。
宁志强没有说话,靠在椅背上望着棚顶那片被雨水打湿的塑料布。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第二天一早,太阳从东边的窗户照进来,明晃晃的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睛。宁志强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天花板上的风扇在转,一圈一圈一圈。
“老王,你今天搬宿舍是吧?”宁志强坐起来。
王林点了点头:“嗯,研究生宿舍那边已经安排好了,今天就搬过去。反正离得不远,以后常联系。”
李根硕从床上跳下来:“走走走,先帮老王搬过去,回来再收拾。”
四个人下了楼,阳光满地。
王林的研究生宿舍在校园的另一头,是一栋比他们那栋新一些的楼。是个单间,不过房间小了一半,床铺也更窄,书桌也紧凑,但窗户很大,阳光从南边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透亮。
帮他安顿好,已经是上午九点多了。几个人回到那间住了四年的宿舍,打开门,里面比任何时候都空旷。
该丢的丢,该留的留。叠了四年的旧课本放在走廊尽头的回收架上,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灰;穿旧了的衣服塞进楼下的旧衣回收箱;一些零零碎碎的小东西舍不得扔,也不知道带去单位合不合适,就塞进行李箱的夹层里。
最后检查了一遍,柜子里、床底下、门后面,每一个可能落下东西的角落都没有放过。那张大学四年朝夕相处的床铺,只剩下一张光秃秃的床板。
四个人拖着各自的行李箱站在楼下,那棵老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一地的碎金。
王林送他们到校门口。
一辆出租车停下来。李根硕拉开后备箱把行李塞进去,张子轩也上了车。宁志强站在车旁看着王林,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不说都一样。
“到了给个信。”王林推了推眼镜。
“嗯。”宁志强拍了拍他的肩膀,弯腰坐进了车里。
车子发动了。王林站在校门口,目送那辆车汇入车流。后视镜里他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那片梧桐树的浓荫里。车窗外的世界飞速后退,那些熟悉的建筑、那些走了无数遍的路、那些看了四年的风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去。
路上李根硕从副驾驶转过头来:“老宁,你直接去汉东?”
宁志强摇了摇头:“先去明珠。看看爷爷奶奶,住几天,然后去汉东待几天,就该回京城上班了。”
李根硕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高铁站到了。车站里人来人往熙熙攘攘,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每个方向都有自己的终点。三个人站在巨大的电子显示屏下找自己的检票口,屏幕上红色的字跳动着,那些地名一个个地从眼前滚过去。
李根硕先去检票,南方省的车次已经开始排队了。他一手拖着行李箱一手拿着身份证,回头看了两人一眼,站定了两三秒。
“走了。”他笑着挥了挥手,转身汇入人群。
然后是张子轩。汉江省的车次在隔壁检票口,队伍不长。张子轩拖着行李走过去,又折返回来,在宁志强面前停了半步,抬起手在宁志强手臂上拍了一下,不重但响了。
“到了给你打电话。”他说。
宁志强点了点头。
张子轩转身走了。
宁志强一个人站在候车大厅里看着电子屏上滚动的字,明珠,五点二十,检票口在二楼,还有二十多分钟。他拖着行李箱找个空位坐下,掏出手机给母亲发了条微信:“妈,上车了,晚上到。”
消息发出去,很快收到一个笑脸。
候车大厅里广播响了,明珠的高铁开始检票,人流朝检票口涌去。他站起来,拖着行李箱排在队伍最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