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宿舍楼的时候,阳光正好。
他在校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酒店的地址,司机开了空调车里凉飕飕的,车窗摇上去把外面的热气挡得严严实实。
车子穿过大半个城区,足足走了快一个小时才到。酒店在一处幽静的所在,不临街也不张扬,灰墙青瓦掩映在一片老槐树的浓荫里。宁志强在门口报了宁方远秘书路舟的名字,穿旗袍的服务员微微欠身,引着他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旁挂着几幅水墨画,没有落款,画的是山水。包厢在最里面,门推开的时候空无一人,圆桌上已经摆好了冷碟,服务员倒了茶便退了出去。
宁志强坐在靠窗的位置,望着窗外的院子。他端起茶杯慢慢喝着,不知道等了多久,门再次被推开。
宁方远走在前面,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短袖衬衫,深色长裤,皮鞋擦得很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工作了一天的疲惫但不是那种让人担心的疲惫,像一个跑完长跑的人已经过了极点,浑身通透。路舟跟在后面,手里拎着公文包。
宁志强站起来,先叫了声:“爸。”又转向路舟,“路哥。”
路舟笑着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帮宁方远拉开椅子,自己在一旁落座。
宁方远打量了儿子一眼:“毕业论文搞定了?”
“搞定了。”宁志强点头。
“答辩什么时候?”
“下周四,都准备好了。”
宁方远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才说出今晚叫他过来的真正目的。
“今天晚上我请了发改委的张主任吃饭。等下给你介绍介绍。”
宁志强没有犹豫,应了一声“好”。他知道父亲这是在为他铺路。发改委,他以后要工作的地方。张主任,发改委排名靠前的领导,这个关系意味着什么他心里清楚。
随后路舟坐在一旁低声和宁方远说着什么。宁志强坐在那里端着茶杯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不去打扰他们的谈话。
等了十来分钟,门开了。
服务员侧身引进来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中等身材,微胖,脸上带着一团和气。那人穿了一件深色的短袖衬衫,头发稀疏但梳得仔细,笑容从进门的那一刻就挂在嘴角,不浓不淡恰到好处。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人,拎着公文包戴着眼镜,想必是他的秘书。
宁方远站起身迎上去。宁志强也跟着站起来,站得笔直。
“老张,来了。”宁方远伸出手握了握,声音里带着几分老朋友之间才有的随意。
张主任握着他的手摇了摇,另一只手拍在宁方远的手臂上,“啪”的一声闷响,两个人笑着寒暄了几句。
“你胖了。”宁方远说。
“你倒没变模样。”张主任笑呵呵地回了一句。
说完,宁方远侧身让出位置,张主任的目光落在宁志强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宁志强向前半步,微微欠身:“张叔叔好。”
张主任看着这个年轻人,笑着点了点头:“小伙子,精神。”
宁志强微微躬身:“谢谢张叔叔。”说完便退到一旁,不再多言。
众人落座。宁方远和张主任挨着坐,宁志强坐在宁方远旁边,路舟和张主任的秘书坐在另一边,位置松松散散。服务员进来倒酒,宁方远举杯,张主任跟上,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桌上的气氛热络起来,宁方远和张主任聊起发改委的旧事——谁调走了,谁提拔了,谁退休了还在发挥余热,谁家儿子结了婚娶了个什么背景的媳妇。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随意得像在自家客厅。
宁志强安静地坐在一旁听着,不插话,不敬酒,不刻意表现自己,该站起来的时候站起来,该倒茶的时候倒茶,不多事也不少礼数。他知道今天的饭局主角不是他,是父亲和张主任。他只是一个被介绍的新人,不需要说话的时候最好别说话,需要说话的时候也别哆嗦,这顿饭的目的不是让他展示才能,是让张主任认认这张脸。以后他去发改委上班,遇到事知道该照顾谁,这就够了。
张主任偶尔转过头问他几句话,学的什么专业,论文写的什么题目,导师是哪位。宁志强一一回答不卑不亢,没有长篇大论,也没有紧张得说不清楚。张主任听了点点头,说了一声底子不错,也只是一声。
吃完饭已经是晚上九点多,酒店院子里的灯都亮了。宁方远和张主任并肩走在前面,两个人还在聊什么,步子不快不慢。宁志强和路舟跟在后面,拉开几步的距离,不远不近。送走了张主任的车,尾灯在夜色中慢慢消失在街道尽头。
夜风吹过来,带着六月特有的温热,从脸上拂过去,裹着槐花的甜腻气息。
宁方远转过身看了一眼儿子:“上车,送你回学校。”
宁志强说:“不用了爸,我自己打车就行。”
宁方远没再说什么,走到车旁,拉开了车门。
宁志强跟上去上了车。路舟坐在副驾驶,司机发动车子,驶出酒店。
车子在学校门口停下。
宁志强推开车门下了车,弯腰对车里的宁方远说:“爸,我走了。”
宁方远睁开眼睛,目光平静而深沉,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宁志强关上车门,转身往校园里走。走出去几步,身后传来车窗落下的声音。他没回头,但脚步慢了下来。
宁方远在车里看着他,只说了四个字:“好好准备。”
六月的夜风从树梢穿过,吹起他衬衫的衣角。
宁志强走得很慢。还有一周就答辩了,然后就是毕业典礼。四年的书读完了,该学的学了不少,不该学的也学了不少。该认识的人认识了,该散的人也要散了。发改委的工作在等着他,父亲铺的路已经铺到了脚下,剩下的路要自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