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一起了。”萧知下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像是在宣告什么。
南宫衿的笑容没有变,但他的眼神又暗了一下,这一次暗得更深,像一盏灯被风吹到了墙角,光线变得微弱而遥远。
但他很快调整好了自己的表情,笑得更加温和,更加从容,更加不动声色。
“恭喜恭喜,什么时候喝喜酒?”
“等落花盟的事了结了再说。”
独孤落木松开萧知下的手,走到南宫衿面前。
“南宫大人,三天后,我跟你去岭南。”
“好。”
南宫衿站起来,看着她。
“独孤大人,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这次去岭南,你不能一个人行动。”
南宫衿的声音很平静,但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岭南是落花盟的老巢,到处都是他们的人,太危险了。你必须听我的指挥,不能擅自行动。”
独孤落木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他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
他是真的担心她的安全,不是因为她是他欣赏的人,而是因为她是特别稽查司的副司正,是朝廷的命官,是落花盟案的关键人物。
她的安全,关系着整个案子的成败。
“好。”
南宫衿笑了,那个笑容还是那么温和,但独孤落木注意到,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担忧。
不是对她的担忧,是对萧知下的担忧。
他知道萧知下是她的心上人,他知道萧知下会吃醋,他知道他们三个人一起去岭南,会发生很多意想不到的事。
但他没有说破,只是笑了笑,拿起墙角的油纸伞,撑开,走进了雨里。
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的背影在雨幕中越来越模糊,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了巷子的拐角处。
独孤落木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南宫衿是一个好人,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他有才华,有家世,有相貌,有教养,是长安城无数闺中少女的梦中情人。
但她不能给他任何回应,因为她的心里只有一个人。
萧知下走过来,站在她身边,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暖,将她的手整个包住了,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进来,像冬日里的一炉炭火。
“阿木,南宫衿喜欢你。”
“我知道。”
独孤落木转过头,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不怕他把你抢走?”
独孤落木笑了,笑得很轻,但很真。
“他抢不走的。”
萧知下的脸又红了,红得像天边的晚霞。
他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嘴角的弧度久久没有消失。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打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长安城的街道在雨中显得格外安静,只有雨声和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他们撑着同一把伞,走在雨中,肩膀挨着肩膀,手握着手的,像一幅画。
独孤落木靠在萧知下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她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平稳,很有力,像一面鼓。
她听着这个声音,慢慢地放松了下来,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一点一点地消散了,只剩下一种安宁的、温暖的、踏实的感觉。
三天后,他们就要去岭南了。
三千里的路,要走一个月。
一个月的时间,足够发生很多事。
苏清苓在岭南等着他们,落花盟的残余势力在等着他们,南宫衿的担忧在等着他们。
但她不怕,因为她不是一个人。
她有萧知下,有霍无恙,有特别稽查司的每一个人。
还有——她自己。
一个从丫鬟做到副司正的女人,一个靠自己的双手改变了命运的女人,一个在任何困难面前都不会退缩的女人。
她睁开眼睛,看着雨中的长安城,嘴角的弧度久久没有消失。
独孤落木和萧知下并肩走出特别稽查司大门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长安城的街道被雨水洗刷得干干净净,青石板的路面上泛着湿润的光泽,倒映着灰蒙蒙的天。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泥土和草木的清香,混着街边早点铺子飘出来的炊饼香气,让人忍不住深吸一口气。
南宫衿的马车停在巷口,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他半张清隽的脸。
他手里拿着一本书,正低头看着,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在独孤落木和萧知下交握的手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一笑。
“萧兄,独孤大人,上车吧。”
独孤落木松开萧知下的手,上了马车。
车厢里很宽敞,铺着厚厚的毡毯,摆着一只紫檀木的小桌,桌上放着一壶茶、几只茶杯、一碟点心和几本书。
南宫衿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那本书的封面上写着《岭南风物志》,是前朝一位文人写的游记。
萧知下跟着上了车,在独孤落木身边坐下来。
两个人的肩膀挨在一起,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
马车缓缓驶出巷口,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路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在清晨的空气中回荡。
“南宫大人,岭南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独孤落木问。
南宫衿放下书,端起茶壶,给独孤落木和萧知下各倒了一杯茶。
茶是今年的新茶,碧螺春,泡出来的汤色清亮,香气扑鼻。
“苏清苓到了韶州之后,去了铜鼓岭的银矿,在里面待了三天三夜。”
“出来的时候,她带走了沈三娘留下的一批东西,具体是什么,我的人没看清。”
“然后她去了广州,找到了沈三娘的一个旧部,姓陈,叫陈海生,是沈三娘手下最得力的干将。”
“陈海生?”独孤落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香在舌尖上散开,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味。
“陈海生,四十多岁,岭南人,从小跟着沈三娘长大,是沈三娘最信任的人。”
沈三娘死了之后,落花盟在岭南的残余势力都归了他。
苏清苓去找他,应该是想借他的力量,重新集结落花盟。
南宫衿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但陈海生这个人,不是那么好说话的。”
他跟沈三娘,是主仆之情。
跟苏清苓,没有任何交情。
苏清苓想让他听她的,没那么容易。
“所以他们现在应该在谈判。”萧知下说。
“对,”南宫衿点了点头,“谈判的地点,在广州城外的白云山。”
白云山上有一座废弃的道观,叫白云观,是落花盟的一个秘密联络点。
苏清苓和陈海生约在那里见面,时间是三天后。
独孤落木放下茶杯,看着南宫衿。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南宫衿笑了,那个笑容里带着一丝自得。
“我在岭南待了两年,不是白待的。落花盟的每一个据点、每一个成员、每一次行动,我都有记录。苏清苓一出现在岭南,我的人就跟上了她。她去银矿,我的人跟着。她去广州,我的人跟着。她约陈海生见面,我的人混进了白云观,把他们的谈话内容一字不漏地记了下来。”
独孤落木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丝敬佩。
“南宫大人,你比我想象的厉害。”
“过奖。”
南宫衿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落在独孤落木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独孤大人,到了岭南之后,你打算怎么做?”
独孤落木想了想。
“先找到苏清苓,问清楚她到底想做什么。”
如果她想重新集结落花盟,那就抓她。
如果她想投降,那就带她回长安受审。
“如果她反抗呢?”南宫衿问。
独孤落木从袖中摸出一根银针,在指尖转了转,银针在光线中泛着冷冷的寒光。
“那就让她尝尝这个。”
南宫衿看着那根银针,目光里闪过一丝好奇。
“这就是传说中的‘一针毙命’?”
“不,这是‘一针昏迷’,”独孤落木将银针收好,“‘一针毙命’的针,我从来不轻易用。”
马车出了长安城,上了官道,速度加快了不少。
独孤落木掀开车帘,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
田野、村庄、河流、山丘,一幅一幅地闪过,像一幅流动的画卷。
深秋的田野里,庄稼已经收割完了,只剩下一片一片的茬子,在风中瑟瑟发抖。
远处的村庄升起袅袅炊烟,和晨雾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雾。
萧知下坐在她身边,手里拿着一本书,但一个字都没有看。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看着她被晨光照亮的轮廓,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她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的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冲动,想伸出手,轻轻碰一碰她的脸,感受一下她皮肤的温度。
但他没有。
他低下头,将目光移回了书上。
书上的字一个都看不进去,满脑子都是她的样子。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们是去办案的,不是去游山玩水的。
他不能因为自己的儿女情长,影响案子的进展。
独孤落木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晨光中相遇,很近,近到能看见彼此眼底的倒影。
她看了他一瞬,然后移开了视线,重新看向窗外。
她的耳朵尖微微泛红,像被晨光照亮了一样。
萧知下低下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南宫衿坐在对面,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的目光在独孤落木泛红的耳尖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有些苦,但他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
马车走了整整一天,傍晚时分到了蓝田县。
蓝田是长安东边的第一个大县,以产玉闻名天下。
县城不大,但很繁华,街道两旁商铺林立,卖玉的、卖布的、卖粮的、卖药的,应有尽有。
独孤落木下了车,站在客栈门口,伸了个懒腰。
坐了一天的马车,腰酸背痛,腿也麻了,她活动了一下筋骨,骨节发出“咔咔”的声响。
萧知下走到她身边,递给她一壶水。
“喝点水,晚上早点休息,明天还要赶路。”
独孤落木接过水壶,喝了两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将水壶递还给萧知下,转身走进了客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