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定。柳也见过他,半个月前,他去过尚书府,找过柳尚书,”独孤落木看着他,“我们现在去刑部大牢,查那具尸体。”
两个人骑马去了刑部大牢。
牢头赵胖子看见他们来了,脸色白得像纸。
“萧、萧大人,您怎么又来了?”
“带我们去看看张管事的尸体。”萧知下的声音冷得像冰。
赵胖子的腿在发抖回道:“张、张管事的尸体,已经烧了。”
“烧了?谁让你们烧的?”
“是、是柳尚书,他说天热,尸体放不住,让下官烧了,”赵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下官以为柳尚书是刑部的长官,他的话不能不听,就、就烧了。”
独孤落木和萧知下对视了一眼。
柳尚书在销毁证据,他怕有人发现那具尸体不是张管事,所以提前烧了。
这说明,真正的张管事还活着,而且还在帮柳尚书做事。
“柳尚书现在在哪里?”独孤落木问。
“在、在天牢里。”
独孤落木转身就走。
她去了天牢,找到了柳尚书的牢房。
柳尚书坐在稻草上,低着头,头发散乱,看起来比昨天更老了。
“柳尚书,张管事在哪里?”
柳尚书的身体颤了一下。
“什么张管事?我不知道。”
“你烧了那具假尸体,销毁了证据,”独孤落木蹲下来,隔着铁栅栏看着他,“真正的张管事还活着,他在哪里?”
柳尚书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独孤落木。
“我不知道他在哪里,他来找我,让我帮他做事,说如果不做,就杀了我全家,我没办法,只能听他的。”
“他让你做什么?”
“让我杀了刘大人,”柳尚书的眼泪流了下来,“刘大人查到了我和落花盟有来往的证据,要参我,张管事说,如果不杀刘大人,我们都得死,我没办法,只能听他的。”
“獒犬的事,也是他教你的?”
“是。他说用獒犬杀人,不会留下凶器的痕迹,查不到。他还说在尸体上写‘落花盟’三个字,可以嫁祸给落花盟,让你们查不到我头上。”
独孤落木站起来,看着柳尚书道:“你被他利用了,他让你杀刘大人,不是为了保你,是为了灭口,刘大人查到的证据,不是你和落花盟有来往,是张管事和落花盟有来往,刘大人要参的人,不是你,是张管事。”
柳尚书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说什么?”
“刘大人参你的那道折子,是假的,”独孤落木看着他,“真正的折子,是参张管事的,但他怕张管事知道,所以故意写了一道假折子,说要参你,实际上参的是张管事,他想用你来打掩护,让张管事以为查他的人是你,不是他。”
柳尚书的身体晃了晃,几乎要倒下去。
“所以我是替罪羊?”
“你是替罪羊,”独孤落木看着他,“张管事让你杀刘大人,是为了灭口,让你嫁祸给落花盟,是为了把我们的注意力引到落花盟身上,引不到他头上,你从头到尾,都是他的一颗棋子。”
柳尚书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我当了二十年的官,查了二十年的案,到头来被人当棋子使,还不知道。”他捂着脸,哭得像个孩子。
独孤落木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出了天牢。
萧知下站在门口,脸色很不好看,道:“张管事跑了。”
“我知道。”
独孤落木看着灰蒙蒙的天。
“但他跑不远,他在长安还有据点,还有同伙,还有事要做,我们只要找到他的下一个目标,就能抓到他。”
“他的下一个目标是谁?”
独孤落木想了想道:“刘大人死了,柳尚书被抓了,他的两个棋子都废了,他需要新的棋子,新的人来帮他做事,他会在哪里找?”
“刑部。他是落花盟的人,落花盟一直想控制刑部,掌控天下的刑狱。如果他能安插一个自己人在刑部,他就能操纵所有的案件,让落花盟的人逍遥法外。”
“刑部里,谁最容易被他利用?”
萧知下沉默了片刻,道:“我。”
独孤落木的心猛地一跳。
“我是刑部郎中,掌管刑部的日常事务。如果他能控制我,他就能控制整个刑部,”萧知下看着她,“他下一个目标,是我。”
“所以你不能再回刑部了,你留在特别稽查司,哪里都不要去。”
“不行,我不能躲,”萧知下摇头,“我要去刑部,引他出来。”
“太危险了。”
“不危险,怎么抓到他?”萧知下看着她,目光坚定而温柔,“阿木,你相信我,我不会有事。”
独孤落木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好。但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活着回来。”
萧知下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我答应你。”
独孤落木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流。
她和萧知下之间的那堵墙,好像在这一刻,裂开了一道缝。
独孤落木站在刑部大牢门口,看着萧知下的背影消失在阴暗的走廊深处,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不安。
张管事还活着,还在长安,还在布局,他的下一个目标是萧知下。
这句话从她自己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还没有意识到它的分量,但现在萧知下走进了刑部,走进了张管事可能安插了内应的地盘,她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一下一下地收紧,疼得喘不过气来。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了刑部。
阳光刺眼,她眯了眯眼睛,从袖中摸出一块绢帕,擦了擦额头的汗。
绢帕是萧知下给她的那块蝉翼纱,苏清苓织的,织法里藏着一个“箫”字。
她将绢帕凑近鼻子,闻了闻,上面还残留着他身上淡淡的檀香味。
霍无恙从台阶下走上来,手里提着长刀,嘴里叼着一根草茎。
“独孤姑娘,萧大人呢?”
“进去了,”独孤落木将绢帕收好,“他要去引张管事出来。”
霍无恙的眉头皱了起来道:“一个人?太危险了,我进去陪他。”
“不行,你进去会打草惊蛇,”独孤落木看着他,“你在外面守着,有任何动静,立刻冲进去。”
霍无恙点了点头,将长刀横在膝盖上,在刑部门口的石阶上坐了下来。
他坐得很稳,像一座山,风吹不动,雨打不摇。
独孤落木看了他一眼,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感激。
霍无恙是将军府的独子,本可以在边关建功立业,却跟着她窝在长安城里查这些小案子。
他没有怨言,没有牢骚,甚至从来不问她为什么要查这个、为什么不查那个。
他只是做,默默地做,用他的刀和命,护着她和萧知下的后背。
独孤落木转身走了。
她不能站在这里等,她还有事要做。
柳尚书的案子虽然结了,但张管事还在逃,甲字二号账册还在,落花盟的残余势力还没有彻底清除。
她要去查账册的来源,找到张管事的藏身之处。
特别稽查司的密室里,那本甲字二号账册摊在桌上,独孤落木一页一页地翻看。
账册的内容和沈三娘密室里的甲字一号账册一模一样,字迹也一模一样,是同一个人写的。
但甲字二号账册多了一个章节——“长安内应名录”。
名录上列出了落花盟在长安的所有内应,包括他们的姓名、职务、住址、联系方式、任务分工。
独孤落木的手指在名录上缓缓移动,一个一个地看下去。
第一个,柳尚书,刑部尚书,任务:掌控刑部,为落花盟成员脱罪。
第二个,赵大人,鸿胪寺卿,任务:提供獒犬,协助灭口。
第三个,王大人,礼部侍郎,任务:在朝堂上为落花盟说话,弹劾不听话的官员。
第四个,李大人,太常寺少卿,任务:在祭祀活动中动手脚,让皇帝沾染龙涎香。
第五个,张管事,落花盟特使,任务:联络各方,协调行动。
第六个,名字被涂掉了,看不清是谁。
但涂掉名字的墨迹是新的,说明这个人最近被从名录上删除了。
为什么被删除?
是因为暴露了,还是因为背叛了,还是因为——死了?
独孤落木将账册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
“长安分舵,负责人:苏清苓。”
她的瞳孔猛地一缩。
苏清苓。
苏清苓是落花盟长安分舵的负责人。
独孤落木的手在微微发抖。
苏清苓走了,离开了长安,但她留下的烂摊子还在。
张管事是她的手下,柳尚书是她的棋子,赵大人、王大人、李大人都是她的工具。
她用二十二年的时间,在长安编织了一张巨大的网,网住了朝堂、刑部、鸿胪寺、太常寺,网住了所有的人。
她走了,但网还在,张管事还在替她收网。
独孤落木将账册合上,站起来,在密室里来回走了几步。
苏清苓是萧知下的养母,他知道了这件事,会怎么做?
他会抓她吗?
他会杀她吗?
他会原谅她吗?
她摇了摇头,将这些念头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需要先找到张管事,再通过张管事找到苏清苓,让所有落花盟的残余势力彻底覆灭。
独孤落木走出密室,找到了霍无恙。
“霍将军,张管事在永宁坊有一间房子,我们去看看。”
霍无恙站起来,将长刀挂在腰间:“走。”
两个人骑马去了永宁坊。
张管事的那间房子在巷子深处,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声音。
独孤落木推开门,走进去。
屋子里很暗,窗户被木板封死了,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点光。
她从袖中摸出一根火折子,吹亮,昏黄的光照亮了屋子。
屋子不大,只有一明一暗两间。
外间是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茶水柜,里间是一张床、一个衣柜、一个书桌。
独孤落木上次来过这里,搜过一遍,什么都没有找到。
但她这次来,不是为了搜东西,是为了等一个人。
“霍将军,我们在这里等。”
独孤落木在椅子上坐下来,将火折子放在桌上。
“张管事会回来的。”
霍无恙站在门口,抱着长刀,目光盯着外面的巷子:“你确定他会回来?”
“确定。”
独孤落木看着桌上那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他的所有东西都在这里,他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他在长安的据点都被我们端了,只剩下这一间房子,他会回来的,他必须回来。”
两个人等了整整一个下午。
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光线从门缝里透进来,从白色变成了金色,从金色变成了红色,最后消失在了黑暗中。
霍无恙站得腿都麻了,换了好几次姿势,但独孤落木一直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巷子里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很慢,像猫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如果不是独孤落木的听力异于常人,根本不会注意到。
她站起来,从袖中摸出银针,夹在指尖。
霍无恙也握紧了刀柄,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只随时会扑出去的猎豹。
脚步声越来越近,到了门口,停了一下。
然后门被推开了,一个人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