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她在岭南经营了二十年,根基深厚,不是端掉几个据点、抓几个人就能动摇的。长安的据点只是她的‘触角’,岭南的据点才是她的‘心脏’。只要心脏还在,她随时可以重新长出触角。”
“所以我们必须在明年三月之前,找到她的心脏,把它挖出来。”
“对。”
独孤落木加快了脚步:“那我们还等什么?明天就去岭南。”
萧知下拉住了她的手。
“阿木,你刚从岭南回来不到半个月,你父母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你姐姐的遗体还没有安葬。你现在去岭南,你爹娘怎么办?你姐姐怎么办?”
独孤落木沉默了。
“等一等,”萧知下握着她的手,“等你爹娘的身体再好一些,等你姐姐安葬了,等司里的事情安排好了,我们一起去岭南。”
独孤落木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好。”
第二天,独孤落木去了济世堂,看望父母。
独孤舟和上官禾的身体已经好了很多,脸色红润,精神矍铄,和半个月前刚从银矿出来的时候判若两人。
独孤舟在院子里打太极拳,上官禾在药炉前配药,两个人各忙各的,互不干扰,但偶尔会抬头看对方一眼,眼神里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默契和温柔。
“爹,娘,我明天想把姐姐安葬了。”独孤落木站在院子里,声音很轻。
独孤舟的手顿了一下,收起了太极拳的架势,走到女儿身边。
“好。安葬在哪里?”
“老家的药圃旁边,姐姐生前最喜欢那片药圃了,说那里的花开得最好看。”
独孤舟点了点头,眼眶红了:“好。明天一早,我们带着云舒回老家。”
上官禾从药炉前站起来,走过来,握住独孤落木的手,道:“阿木,你姐姐的仇报了,你爹和我救出来了,落花盟的事也查得差不多了,你现在可以歇一歇了。”
独孤落木摇了摇头。
“娘,还不能歇。沈三娘还在逃,落花盟还没有彻底覆灭,明年三月,他们还要起事,我不能歇。”
上官禾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你跟你姐姐一样,认准了一件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娘,姐姐认准了什么事?”
“认准了裴丞相不是好人,一定要查他的底细。我跟她说过,裴丞相是当朝宰辅,权倾朝野,不是她能动的。她不听,她说‘娘,如果每个人都像你这样想,那这世上就没有公道了。’”
独孤落木的眼泪流了下来。
“你姐姐是个好人,”上官禾伸手擦掉女儿脸上的泪,“她死得冤,但她死得有价值,因为她死了,你才来了长安,才查清了落花盟的真相,才救出了我和你爹,才让那些坏人得到了应有的惩罚。她的死,没有白费。”
独孤落木靠在母亲肩膀上,哭了一会儿,然后擦干了眼泪,抬起头:“娘,我明天送姐姐回老家安葬。安葬完之后,我就回长安,继续查落花盟。”
“好,”上官禾拍了拍女儿的手,“去吧,娘在家等你。”
第二天一早,独孤落木和萧知下带着独孤舟、上官禾,用一辆马车拉着姐姐的冰棺,出了长安城,往老家的方向走去。
老家在潞州襄垣县,离长安五百多里,走快路要五天。
独孤落木坐在马车上,掀开车帘,看着窗外渐渐熟悉的风景,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三年前,姐姐从这条路上嫁入了长安,凤冠霞帔,笑容温婉,以为等待她的是幸福的生活。
三年后,姐姐从这条路上回老家,躺在一具冰棺里,再也看不见窗外的风景。
马车走了五天,到了襄垣县。
独孤家的老宅在城关镇王家沟,是一座三进的院子,青砖灰瓦,朴素低调。
院子里长满了荒草,药圃里的花早就枯死了,只剩下一片枯黄的茎秆,在风中瑟瑟发抖。
独孤落木推开院门,走进去,看着满院的荒草,眼泪又流了下来。
三年前,她离开这里的时候,院子还是干干净净的,药圃里的花开得正艳,姐姐坐在葡萄架下绣花,爹在药炉前配药,娘在厨房里做饭。
现在,什么都没了。
独孤舟站在院子里,看着满院的荒草,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收拾收拾,还能住。”
独孤落木擦干眼泪,和萧知下一起,把院子里的荒草拔了,把屋里的灰尘擦了,把药圃重新翻了土。
忙了一整天,院子终于有了些生气。
第二天,独孤落木将姐姐的冰棺从马车上抬下来,安葬在药圃旁边。
她没有请和尚念经,没有请道士做法,只是在坟前种了一棵桂花树,在树下放了一块石头,石头上刻着——“独孤云舒之墓,姐姐,安息。”
独孤舟站在坟前,看着那块石头,一句话都没有说。
上官禾靠在丈夫肩膀上,哭得泣不成声。
独孤落木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来,转身看着萧知下。
“走吧。”
“回长安?”
“回长安,”独孤落木看着父母的背影,声音很轻,“爹娘在这里住一段时间,等身体完全养好了,再去长安找我。”
萧知下点了点头,两人上了马车,车夫一甩鞭子,马车沿着来路驶回了长安。
独孤落木掀开车帘,看着老家的院子在视线中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了地平线上。
她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姐姐安葬了,父母安顿好了,她可以安心地回长安,继续查落花盟了。
马车走了五天,回到了长安。
独孤落木下了车,走进特别稽查司,发现司里的气氛不太对。
所有人的脸色都很凝重,像是在等什么坏消息。
“怎么了?”独孤落木问。
霍无恙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卷宗,脸色铁青,道:“沈三娘派人来了长安。”
独孤落木的心猛地一跳。
“什么意思?”
“今天早上,有人在司衙门口放了一只箱子。箱子里是一封信和一个人的头发,”霍无恙将卷宗递给她,“人头发是裴璋的,信是沈三娘写的,信上只有一句话——‘背叛者的下场’。”
独孤落木接过卷宗,打开,里面是一封信。
信纸是上好的澄心堂纸,字迹娟秀工整,和裴明珠密信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信上只有一行字——“背叛者的下场。”
独孤落木的手在微微发抖。
裴璋死了,死在特别稽查司的密室里,死在最安全的地方。
沈三娘的人能潜入特别稽查司杀人,说明他们对司里的情况了如指掌,甚至可能有人在司里做内应。
“裴璋是怎么死的?”独孤落木问。
“中毒。你走的那天晚上,裴璋还好好的,吃了饭,喝了水,睡了觉。第二天早上,我们发现他死在了床上,脸色发黑,嘴唇发紫,七窍流血,是中毒的症状。但密室的门锁着,窗户关着,没有任何人进去过的痕迹。”
独孤落木走进密室,查看裴璋的尸体。
尸体还没有被搬走,躺在床上,脸色黑得像锅底,嘴唇紫得像茄子,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已经扩散了,但眼睛里还残留着临死前的恐惧。
她从袖中摸出一根银针,刺入裴璋的喉咙,抽出,针尖变成了深黑色——***,和杀死张氏的是同一种毒。
“***,”独孤落木站起来,“毒不是被人喂进去的,是被人下在了食物或水里,裴璋吃了之后,毒发身亡。”
霍无恙道:“食物和水都是司里的人送的,送饭的是老刘头,一直都是他给裴璋,从来没有出过问题,而且我们查了老刘头,他没有动机,没有嫌疑。”
“毒不一定是在送饭的时候下的,可能是在做饭的时候下的。”
独孤落木走出密室,去了厨房。
厨房在司衙的后院,是一间不大的平房,灶台、案板、水缸、米缸、面缸、油罐、盐罐,一应俱全。
她仔细检查了厨房里的每一件东西,水缸里的水是干净的,米缸里的米是干净的,面缸里的面是干净的,油罐里的油是干净的,盐罐里的盐是干净的。
没有毒,什么都没有。
独孤落木蹲下来,检查灶台下面的灰烬。
灰烬是灰白色的,是木炭烧过之后留下的。
她用银针拨开灰烬,在灰烬的最底层发现了一颗黑色的颗粒,比芝麻还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
她用银针挑起那颗颗粒,凑近鼻子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甜腥味——龙涎香的味道。
“毒不是下在食物或水里的,是下在木炭里的。有人在木炭里掺了***,木炭燃烧的时候,***随着烟雾挥发,被裴璋吸入体内,中毒身亡。”
霍无恙的脸色变了。
“木炭是每天从外面买的,谁都有可能动手脚。”
“所以我们需要查木炭的来源。谁负责买木炭?”
“老刘头。”
又是老刘头。
独孤落木找到老刘头,问他木炭是从哪里买的。
老刘头说,是从东市的炭行买的,买了三年了,一直是同一家炭行,从来没有换过。
独孤落木和萧知下去了东市的炭行。
炭行的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姓王,圆脸,小眼睛,留着两撇小胡子,看起来精明能干。
看见萧知下的令牌,他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大人,您要买炭?”王老板笑眯眯地问。
“不买炭,查案,”萧知下将令牌收好,“你这里卖的木炭,有没有被人动过手脚?”
王老板的脸色变了。
“动、动手脚?大人,您这话从何说起?我做炭行做了二十年,从来没有卖过有问题的炭。”
“有没有人最近买了很多木炭,买完之后又退了回来?”独孤落木问。
王老板想了想道:“有。半个月前,有个人来买了一百斤木炭,第二天又退了回来,说质量不好,要换一批。我给他换了,他把原来的那批退给了我。”
“那个人长什么样?”
“三十来岁,中等身材,方脸,浓眉,左眼角有一道疤。”
独孤落木的瞳孔猛地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