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这个。”
萧知下从袖中摸出一封信,递给废太子。
“这是沈三娘写给前朝旧部的密信,信上写着——‘李钰不足为虑,事成之后,除之’。”
废太子接过信,看了一遍,手开始发抖。
信上的字迹娟秀工整,是沈三娘的字。
内容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割在他的心上。
“这是假的,”废太子的声音在发抖,“你在骗我。”
“信的真假,你可以自己查。沈三娘写这封信的时候,她的亲信张管事就在旁边。张管事现在在我手上,你可以问他。”
废太子盯着萧知下看了很久,然后挥了挥手,示意手下人给萧知下和霍无恙松绑。
绳子解开了,萧知下站起来,揉了揉被勒红的手腕。
“皇兄,跟我回长安吧。父皇已经驾崩了,新皇是我们同父异母的弟弟——十六弟,他仁慈,他不会杀你,他会给你一个公正的审判。”
废太子苦笑了一声。
“公正的审判?我做了那么多错事,参与了那么多阴谋,你觉得我配得到公正的审判?”
“配不配,不是你说了算,是律法说了算,”萧知下看着他,“皇兄,你恨父皇,恨李唐皇室,但你不恨母后,母后经常对你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废太子的眼泪流了下来。
“记得。她说——‘钰儿,你要做一个好人’。”
“那你做到了吗?”
废太子沉默了。
独孤落木从暗处走出来,走到萧知下身边。
废太子看见她,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下。
“你就是独孤落木?”
“是。”
“你姐姐的事,我很抱歉,”废太子的声音很低,“我不知道裴明珠会杀她,我以为只是把她关起来。”
独孤落木看着他,没有说话。
废太子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萧知下,道:“我跟你回长安。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保我的妻儿不死,他们什么都不知道,没有参与过落花盟的任何事。”
萧知下看着他,点了点头。
“好。”
废太子转身,对身后的手下人说:“都放下兵器,跟我回长安。”
那些手下人面面相觑,没有人动。
“我说放下兵器!”废太子的声音陡然拔高,“你们是跟着我的人,我现在要去投案,你们也跟着我投案,我不会丢下你们不管。”
一个领头的汉子犹豫了一下,放下了手里的刀。
其他人也跟着放下了兵器。
几十把刀剑扔在地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在夜空中回荡。
萧知下走到独孤落木身边,低声说:“你来得真及时。”
“我猜到裴璋是被人逼着来的,逼他的人,不是沈三娘,是废太子,所以我来了。”
“你怎么知道是我皇兄?”
“因为除了沈三娘,只有废太子有能力调动落花盟的杀手,只有废太子有能力控制裴璋的妻儿,只有废太子有动机来长安,”独孤落木看着他,“而且,你在信里写的那句话——‘皇兄,收手吧’——你早就知道他会来长安,对不对?”
萧知下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我在岭南的时候就查到了,皇兄已经离开了韶州,秘密北上,我以为他会直接来长安,没想到他在白鹿原设了埋伏。”
“所以你故意来白鹿原,故意被他抓住,故意跟他说那些话。”
“是,”萧知下看着她,目光温柔而坚定,“我想试一试,能不能用亲情打动他。他一直以为因为身后没了母后萧家的支撑,所以被父皇废了,实际上,废了他跟萧家灭门无关,是父皇不喜欢把皇位传给一个偏激的皇子,父皇更喜欢以仁和治天下,所以,母后过世后,父皇废了他,立宅心仁厚的六皇兄为太子,只可惜六皇兄命薄,早逝。皇兄恨父皇,恨李唐皇室,但他不恨母后,不恨我。我们是亲兄弟,这是谁也改变不了的事实。”
独孤落木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赌赢了。”
“不是我赌赢了,是母后赌赢了,”萧知下的声音很轻,“她临死前说的那句话,救了她的大儿子。”
火把的光在夜风中摇曳,将所有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巨大的剪影画。
废太子站在人群中间,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他的手下人围在他身边,有的在哭,有的在叹气,有的面无表情,像是在等一个早已注定的结局。
独孤落木走到废太子面前,从袖中摸出一颗药丸,递给他。
“吃了它。”
废太子看着那颗药丸,没有接,问道:“这是什么?”
“解药。你在岭南待了那么久,接触过沈三娘的龙涎香,你已经中毒了。这是解药,吃了它,你体内的毒就解了。”
废太子接过药丸,看了片刻,吞了下去。
“你不怕我毒死你?”独孤落木问。
废太子苦笑了一声。
“我做了那么多坏事,死有余辜。但你不是那种人,你不会毒死我,你会让我接受律法的审判,然后堂堂正正地死。”
独孤落木看着他,目光里的冰冷融化了一些:“你说得对。”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
萧知下和霍无恙带着废太子和他的手下人,沿着官道回了长安。
独孤落木走在最后面,看着前面那些人的背影,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落花盟的核心人物,一个个地倒下了。
张淑妃倒了,裴丞相倒了,裴明珠倒了,慧明倒了,废太子也倒了。
现在只剩下一个人——沈三娘。
只要抓到她,落花盟就彻底覆灭了。
但沈三娘在哪里?
没有人知道。
裴璋不知道,废太子不知道,苏清苓查了二十二年也没有查到。
她像一条蛇,藏在最深的洞穴里,只露出头来咬人,咬完就缩回去,谁也抓不住她。
独孤落木加快脚步,走到萧知下身边。
“萧知下。”
“嗯?”
“沈三娘还在逃。”
“我知道。”
“我们要找到她。”
“我们会找到她,”萧知下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一起找。”
独孤落木看着他的侧脸,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好。”
两人并肩走在官道上,身后是渐渐亮起来的天光,身前是长安城的轮廓。
新的一天,新的战斗,即将开始。
但至少这一刻,他们在一起。
这就够了。
废太子李钰被押回长安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朝堂上激起了巨大的波澜。
皇帝连夜召见了萧知下和独孤落木,在御书房里听他们详细汇报了白鹿原之围的经过。
皇帝听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话——“李钰是朕的兄长,朕不会杀他。”
独孤落木站在御书房里,看着龙案后面那个年轻的皇帝。
李珩,十六皇子,先帝最小的儿子,今年才二十岁,登基不到两年。
他长得和萧知下有几分相似,眉眼清隽,气质温和,但眼神里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老练。
“陛下,废太子参与谋反,罪不可赦,”萧知下跪在地上,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朕知道。”
李珩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
“但,三皇兄,大皇兄是朕和你的兄长,也是萧皇后的血脉,二十二年前那场萧家灭门惨案中,萧皇后是为了保护父皇才死的,她的儿子,朕不能杀。”
独孤落木看着皇帝的背影,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皇帝不杀废太子,不是因为仁慈,是因为愧疚。
萧皇后是为了保护先帝才死的,先帝欠萧皇后一条命,这份债,落在了儿子身上。
“陛下,不杀可以,但必须严加看管,不能让他再参与任何谋反活动。”独孤落木道。
李珩转过身,看着她,问道:“你就是三皇兄向我极力举荐的独孤落木?”
“是。”
“你姐姐的事,朕听说了。裴明珠已经被判了死罪,秋后问斩。你姐姐的冤屈,已经洗清了。”
独孤落木低下头:“谢陛下。”
“不用谢朕,朕什么都没做,”李珩走回龙案后面,坐下来,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几个字,然后将纸折好,递给萧知下,“这是朕给岭南道各州县的手谕,让他们全力配合特别稽查司,缉拿沈三娘。”
萧知下接过手谕,收好。
“谢陛下。”
“不用谢,”李珩看着他们,目光里有一种很深很沉的东西,“朕能做的,只有这些了,剩下的,靠你们了。”
独孤落木和萧知下出了皇宫,走在长安城的街道上。
天已经黑了,街上的行人稀少,只有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皇帝不杀皇兄,你觉得对吗?”萧知下问。
独孤落木想了想道:“对,也不对。对的是,废太子确实罪不至死。他参与谋反,但他是被沈三娘利用的,他以为自己是要复立为帝,其实只是沈三娘的一颗棋子。不对的是,不杀他会让很多人不满,那些被落花盟害死的人,那些在落花盟谋反中失去亲人的人,他们会觉得皇帝偏心。”
“所以皇帝需要找一个平衡点,不杀,但要严加看管。废太子会被关在皇宫里,永远不能出来,名义上是‘软禁’,实际上是‘保护’,皇帝怕沈三娘派人来杀他灭口。”
独孤落木点了点头:“皇帝比我想象的聪明。”
“他是先帝父皇最聪明的儿子,从小就被当作储君培养,”萧知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如果他不是皇帝,他会是一个很好的学者。他喜欢读书,喜欢写字,喜欢画画,不喜欢处理朝政。但他当了皇帝,就必须做他不喜欢做的事。”
“就像我们一样,我们不喜欢查案,不喜欢杀人,不喜欢面对那些血腥的场面,但我们做了,因为没有人替我们做。”独孤落木接话。
萧知下看着她,目光温柔,道:“你说得对。”
两人走过了两条街,独孤落木忽然停下脚步。
“萧知下,废太子说沈三娘在岭南囤积了大量的粮食、兵器、药材,准备明年三月起事,但我们端掉了她在长安的七个据点,抓了她的四十三个手下,她的计划已经被打乱了,她还会在明年三月起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