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星的早晨是从湖面开始的。
恒星的光从山脉背后爬上来，先把那片淡蓝色的湖水染成浅金色，然后一寸一寸往岸上铺。
刘壮蹲在湖边，手里攥着那根碳纤维钓竿。鱼线垂在水里，一动不动。他已经蹲了快一个钟头，压缩饼干吃了三块，水喝了半壶，鱼一条没见着。
“你是不是傻。”沈若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这湖里还没发现大型水生生物。”
刘壮没回头。“万一有呢。”
“万一有，也是微生物。”
“微生物也是生物。”刘壮把钓竿换了个手，“我这是科学探索。”
沈若推了推眼镜，懒得接话。她转过身，往营地中心走。靴子踩在灰绿色的苔原上，每一步都微微下陷。陈教授说得没错——这土踩上去确实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刚下过雨的草地上。
临时科研站就建在湖岸往北几百米的一片平地上。
说是“站”，其实就是几个银灰色的模块化舱体拼在一起。最大的那个是综合实验舱，旁边两个小的分别是生活舱和物资舱。
模块舱是天工集团赶制的，外壳用了最新批次的钛合金复合材，内壁嵌着可编程物质单元——一旦检测到微裂纹，会自动填补修复。
实验舱顶上竖着一根量子通讯天线，淡蓝色的指示灯以固定频率闪烁着。天线旁边是一面刚升起来的国旗，在微风里轻轻飘。
陈教授站在旗杆下面，仰着头，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老花镜摘下来，用袖口擦了擦，重新戴上。
“老陈，看什么呢？”方芳从物资舱里探出头，工装袖口卷到手肘，手里攥着一把扳手。
“看旗。”陈教授说。
方芳走过来，也仰头看了一眼。旗面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在淡金色的晨光里格外扎眼。
“挺好看的。”她把手里的扳手换了个手，“就是风有点大，不知道旗杆撑不撑得住。”
“撑得住。”刘壮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湖边回来了，钓竿扛在肩上，鱼线还在往下滴水，“我装的。地基打了快两米深，钛合金底座，能扛十二级风。”
沈若在旁边哼了一声：“新星没有十二级风。”
“那就扛十一级。”刘壮把钓竿往舱壁上一靠，“反正够用。”
杨钧宁的投影亮起来的时候，是蓝星时间下午两点。全息影像从量子通讯天线上投射下来，落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
画面不算高清——新星的量子通讯中继站还没完全建好，信号要绕好几道弯，延迟接近零点几秒。但杨钧宁端着茶杯靠在办公椅上的样子，营地里每个人还是看得清清楚楚。
“杨总。”刘壮站直了一点。
杨钧宁的目光扫过营地。模块舱、通讯天线、旗杆。然后落在刘壮脚边那根还在滴水的碳纤维杆上。
“那是什么。”
“钓竿。”刘壮面不改色，“科学探索。”
杨钧宁看了他片刻，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探索到什么了。”
“暂时还没有。”刘壮顿了顿，“但湖里有东西在动。不是微生物，比微生物大。老陈说可能是某种水生生物，要等显微成像仪调试好了才能确认。”
“不要碰。”杨钧宁说。
“知道。”刘壮把钓竿往旁边挪了挪，用脚尖踢了一下，“就是看看。”
杨钧宁把目光转向陈教授。老教授正蹲在营地边缘，用放大镜看一块刚挖出来的岩石样本。放大镜的镜片上有两道划痕，是他用了二十多年的老伙计。
“陈教授，基站今天正式落成。你是站长，人员和设备的调配你来定。”
陈教授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苔藓粉末。
“设备都到位了。方工他们连夜把能源站和安防系统搭好了，现在就差几个精密仪器还在调试。”他推了推老花镜，“对了，沈若刚才说，湖水的光谱分析出了点有意思的东西。”
沈若从实验舱里走出来，手里攥着一块数据板。镜片上倒映着一列一列跳动的数字。
“湖水的矿物质含量和蓝星不太一样。钙镁比更高，还有几种微量元素——在蓝星的地表水里几乎找不到。”她把数据板递给陈教授，“不过微生物分析确认无害，可以直接饮用。”
刘壮在旁边眼睛亮了。“能喝？那我以后不用带水壶了。”
“能喝不代表好喝。”沈若白了他一眼，“钙镁比高，口感偏硬。你要是不嫌涩，随便。”
刘壮咂了咂嘴，没说话。
杨钧宁的投影微微闪了一下。季澜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大概是信号波动导致的音画不同步，她说了一句什么，没听清。杨钧宁偏头听了一下，然后转回来，把茶杯搁在桌上。
“基站落成仪式，简单办。升完旗，各就各位。”他顿了顿，“新星这边的建设标准，全部对标本土体系。不只是装备、工艺、安全规范，也包括文化。你们脚下的基地，不是殖民地，是驻外科研站。编制在蓝星，家属在蓝星，回来还是蓝星的人。”
刘壮把双手从裤兜里抽出来，站直了一点。陈教授点了点头，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
“明白。”他说。
全息投影暗下去之前，杨钧宁的目光扫过营地边缘那根旗杆。旗面在风里微微飘着，淡金色的晨光穿过旗面，在地上投下一片缓缓晃动的影子。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然后画面断了。
方芳从物资舱里拖出一个银灰色的箱子，搁在营地中央，打开。里面是一块铭牌，钛合金材质，四边切得整整齐齐，表面刻着一行字——“华夏新星一号科研站”。字迹锋利，力透金属。
“谁写的字？”刘壮凑过来看。
“赵院长。”方芳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铭牌边缘，“他在车间里自己刻的。说刻歪了要重来，刻了三块才满意。”
刘壮没说话。他看着那块铭牌，沉默了片刻，然后弯腰，和方芳一起把铭牌抬到实验舱门口。方芳从工具袋里掏出几颗钛合金螺丝，用电钻一个一个拧紧。
铭牌嵌在舱壁上，在晨光里泛着银灰色的光。
接下来几天，营地里的人开始分区作业。陈教授带着两个助手做精细地质勘探，把营地周围的地层结构、岩石成分、土壤微生物分布全部标进了数字地图里。
沈若蹲在实验舱里调试那台显微成像仪，从湖水里提取的样本在屏幕上放大后，出现了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一个极小的、半透明的细胞结构，内部有一圈螺旋状的暗色纹路。
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画面截图，加密，发回蓝星。
方芳带着工程组在营地外围搭了一圈安防警戒网。几根银灰色的感应柱插入地表，形成一道不可见的探测屏障。任何超过一定尺寸的物体靠近营地周围区域，系统都会自动报警。
她还顺带修好了刘壮踩坏的一块地板——那家伙搬物资的时候不看路，一脚踩进模块舱门口的接线槽里，把里面的光纤踩断了两根。
方芳蹲在地上换光纤的时候，刘壮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两杯速溶咖啡。
“方姐，喝咖啡。”
“不喝。你踩坏我线，还让我喝你咖啡？”
“这不是赔罪嘛。”刘壮把杯子往她手边递了递，“我特意多放了糖。”
方芳抬头看了他一眼，接过杯子喝了一口，眉头皱起来。“这叫多放了糖？”
“放了。”刘壮挠了挠头，“可能过期了。”
方芳把杯子搁在地上，继续拧光纤接头。拧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过期的东西别给人喝。下次补给船来了，你自己跟杨总申请糖。”
刘壮嘿嘿笑了一声，没接话。
晚上，营地里的人围在生活舱里吃饭。压缩饼干、罐头肉、速溶汤——方芳用加热器把汤热了，分到每个人的杯子里。陈教授端着自己那杯，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小口，然后放下杯子。
“明天继续做地质剖面。湖对岸那片高地上，探测器扫到几处异常信号，可能是深层矿脉。沈若，你跟我一起去。”
沈若咬着压缩饼干，点了点头。
刘壮把罐头肉塞进嘴里，嚼了嚼，含糊不清地说：“安保组全程跟随。新星虽然看着挺安静，但谁知道草丛里有没有什么怪东西。”
沈若推了推眼镜。“最大的怪东西就是你。”
刘壮被饼干噎了一下，端起杯子灌了口水。方芳在旁边笑了一声。陈教授把老花镜摘下来，用袖口擦了擦。
窗外新星的夜空中没有月亮——那颗卫星太小太远，肉眼根本看不到，只有一条淡淡的星带横贯天际，像被风吹散的碎钻。
营地周围，安防感应柱的指示灯一明一暗，淡蓝色的光在苔原上缓缓扫过。
远处湖面上，有什么东西轻轻跃出水面，又落了回去，溅起一圈细密的波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