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家园号”启航第三个月的某天，沈若从导航台前弹了起来。
椅子往后滑出去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舰桥里所有人都转过头，看见她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嘴巴微微张着。
“舰长。”她的声音有点紧，“你过来一下。”
陆铮正蹲在角落里啃压缩饺子，听见这语气，把饺子往垃圾桶里一扔，站起来走过去。
沈若面前的屏幕上，是一张引力场波动图。曲线在某个位置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凸起，幅度不大，但形状很规则——不是自然天体那种锯齿状的毛刺，是一条平滑的、几乎对称的弧线。
“什么东西？”陆铮凑近了一点。
“引力异常。”沈若把图像放大，手指在屏幕上画了一个圈，“在目标恒星的第三轨道位置。波动的周期很规律，大约每四小时一次。像是——”
她顿了顿，推了推眼镜，“像是某种巨型人工结构在轨道上运行时产生的微扰。”
舰桥里安静了一瞬。
“人工结构？”陆铮的声音压低了半度。
“不确定。”沈若转过来看着他，“但肯定不是自然天体。自然天体的引力波动不会这么规整。”
陆铮把双手插进裤兜里，拇指在外面一下一下地敲着。他盯着那条平滑的弧线，沉默了好几秒。
“把光学镜头对准那个方向。”
沈若转过身，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舰载光学探测阵列开始调整角度，从深空探测模式切换到高精度成像模式。进度条一格一格地跳，很慢。
舰桥里没人说话。连压缩饺子的包装袋声都没了。
全息态势屏上，目标星系的图像一点一点地清晰起来。
淡黄色的恒星在墨蓝色的深空里稳定地发光，不大，但很稳。和曾经的太阳差不多。距离它大约一点五亿公里的位置，一颗淡蓝色的行星正在轨道上缓缓移动。
陆铮的呼吸停了一下。
那颗行星的表面有大面积的液态水痕迹——蓝色的，和蓝星从太空看下去一模一样。大气层是淡白色的，薄薄一层，边缘有一圈极细的光晕。
“光谱分析进行中。”沈若的声音有点抖，“初步结果——大气层含氧量约百分之二十一，氮气百分之七十八，其他气体百分之一。和蓝星几乎一样。”
舰桥里又安静了。这次安静得更久。
“表面温度呢？”陆铮问。
“正在反演。根据恒星辐射强度和行星轨道位置推算——平均温度大约十五摄氏度。”
陆铮把右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在控制台边缘轻轻敲了两下。咚，咚。节奏不快。
“有卫星吗？”
沈若把图像继续放大。镜头边缘捕捉到了一个微弱的反光点——个头不大，比蓝星的月亮小一圈，颜色灰白，表面坑坑洼洼的。
“疑似天然卫星。也可能是一颗被捕获的小行星。”沈若把反光点的数据调出来，“直径大约一千七百公里，密度中等，表面有大量陨石坑。”
陆铮盯着那颗淡蓝色的行星，看了很久。
他转过身，拿起任务日志，翻到新的一页，写下几行字——“发现疑似宜居行星。坐标：目标星系第三轨道。大气层含氧量百分之二十一，表面有液态水，平均温度约十五摄氏度。疑似存在天然卫星。光谱分析进行中，待进一步确认。”
写完，他合上日志，塞进控制台的抽屉里。
“沈若，把数据打包，发回蓝星。”
沈若点了点头，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加密链路建立，数据包开始传输。进度条一格一格地跳，比上次快了不少——大概是离蓝星更近了。
数据包穿过深空，被天工核心实验室的量子通讯阵列捕获时，是蓝星时间的凌晨两点。
孙磊这次没睡觉。他蹲在监控台前，手里端着枸杞茶，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数据包解码、展开、比对——他看完第一页，把枸杞杯搁在桌上，拿起内线电话。
“杨总，陆铮那边有发现。”
杨钧宁到的时候，赵启明已经站在屏幕前了。老工程师穿着睡衣，外面套了一件工装，扣子还是系错了位。
大屏幕上，那颗淡蓝色的行星正在缓缓旋转。蓝色的海洋，白色的云层，灰绿色的陆地——和蓝星太像了。像到让人有点恍惚。
“含氧量百分之二十一。”赵启明推了推老花镜，“氮气百分之七十八。大气压大约零点九个标准大气压。平均温度十五度。”
他转过身，看着杨钧宁，“钧宁，这不是‘像’蓝星。这几乎是蓝星的孪生兄弟。”
杨钧宁站在屏幕前，双手插在裤兜里。他看着那颗缓缓旋转的行星，很久没说话。
“元。”他开口。
元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在。”
“这颗行星的年龄。”
“根据恒星光谱和行星轨道参数推算，大约四十六亿年。与蓝星几乎同期形成。”
杨钧宁的手指在裤兜里攥了一下，松开。
“有生命迹象吗？”
元沉默了片刻。
“无法确认。当前探测精度不足以分辨行星表面的生物特征。但大气层中存在微量甲烷，可能与生命活动有关。”
杨钧宁点了点头。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咔嚓响了一声。
“季澜。”他转过身。
季澜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抱着平板。
“拟一条公告。”杨钧宁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新家园计划第三步——殖民地建设，正式启动。’”
季澜的手指在平板上快速划动。她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杨总，陆铮那边还在等进一步的探测数据。现在启动殖民地建设——”
“先启动。”杨钧宁在白色板子上写下几个字，“破晓号、新家园二号、三号——所有空天母舰进入最后舾装阶段。远征队第二批、第三批人员选拔同步进行。”
季澜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杨钧宁站在白板前，看着自己刚写的那行字。马克笔的墨水还没干，在灯光下反着光。
赵启明端着保温杯走到他旁边，站定。
“钧宁，你说那颗行星上，要是真有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
赵启明想了想，摇了摇头。“不知道。但三星文明的星图上标注那颗星系是‘不具备殖民价值’。他们肯定看到了什么咱们没看到的东西。”
杨钧宁没说话。他看着大屏幕上那颗还在缓缓旋转的淡蓝色行星。
“也许他们看到了。”他说，“但他们不在乎。”
赵启明愣了一下。“不在乎？”
“他们有空间跃迁技术，能直接跳到银河系另一头去。”杨钧宁转过身，“四万年的磁场寿命对他们来说不够长。对咱们——够了。”
赵启明点了点头，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眉头皱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系统光幕在视野边缘闪了一下。
【远征队新发现——确认宜居行星。】
【大气成分匹配度：97.3%。】
【表面温度匹配度：94.1%。】
【重力匹配度：98.5%。】
【综合评估：可殖民。】
【建议：启动殖民先遣队选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