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死一般的安静。
三位藩王叠在殿中央,蟒袍上沾满灰尘和口水,明黄丝带从脚踝延伸开来,在汉白玉地面上格外刺眼。
林枭站在三人面前,目光落在朱元璋的左臂上。
那个笑还挂在嘴角。
朱元璋退了一步,龙椅撞在御案上的茶渍还没干,他的手死死攥着扶手。
“林卿!”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强行稳住声线。
“朕知道你心里有气!老常的事,朕也痛心!但这三个逆子已经关进大宗正院了,朕会……”
“关三年?”林枭接过话头,语气平平的。“陛下方才说的,关三年。”
“对!三年!朕亲自监管,绝不姑息!”
“那老常的胳膊,三年能长回来吗?”
“额?”
朱元璋嘴张了张,没蹦出字。
朱标在旁边咬了咬牙,上前一步。
“林大人,父皇的意思是除了关押之外,还可以追加处罚,削爵、罚俸、永不归藩……”
“太子殿下。”
林枭偏头看他,“我问的是,老常的胳膊能不能长回来。”
朱标的话堵在嗓子里。
殿内百官站的笔直,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兵部尚书的笏板还在地上躺着,他原本只是跪在原地不敢捡,现在直接闭眼睛游神了,其他人有样学样,生怕被波及其中。
林枭收回目光,低头看向脚边昏迷的齐王朱榑。
他蹲下身一把揪住朱榑的衣领,将这位两百斤的藩王从地上提起来,往前一丢。
砰!
朱榑摔在龙阶下方,后脑勺磕在汉白玉台阶棱上,痛感终于将他从昏迷中激醒。
“嗯……啊?”
朱榑睁开眼,入目是奉天殿的藻井,两侧是黑压压的文武百官。
他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就听见头顶传来一个声音。
“齐王。”
林枭站在他面前,低头俯视。
“你批的条子,放出去十七支手铳,打死了十七个禁军近卫,打断了老常一条胳膊。”
“罪首无疑!”
朱榑的瞳孔猛的收缩,清醒了。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刚撑起半个身子,就看见林枭的右手已经搭上了太阿剑的剑柄。
“你……你要干什么?!”
朱榑的声音尖了,往后缩,后背撞在台阶上退无可退。
“父皇!父皇救我!”
朱元璋从龙椅上站起来,往前迈了一步。
“林枭,住手!他是朕的儿子,是大明藩王!”
“老常也是他爸她妈的儿子!!!”
这句话精准的捅进朱元璋胸口。
老朱的脚步顿住了。
林枭没有再看他,目光落回朱榑身上。
“一条胳膊换一条胳膊,很公平。”
朱榑的脸彻底白了。
“不……不公平!我是藩王!他就是个……”
“他是老兵。”
林枭打断他,声音没有起伏,“他是替你朱家的江山挡刀的人!”
太阿剑出鞘。
剑身在殿内烛光下泛着冷芒,剑鸣声尖锐刺耳,满殿文武同时后退了一步。
“林卿!”朱元璋的声音拔高,急吼出来,“朕可以加封!良田再加一千亩!黄金再加三千两!你要什么朕都给!”
林枭握着剑,没动。
“朕下旨削齐王爵位!贬为庶人!永世不得出京!”
林枭还是没动。
“朕……朕让他给老常磕头!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磕!”
林枭这回动了。
他抬起头,看着朱元璋,眼底寒意更盛。
“陛下,我不要封赏,不要黄金,不要他磕头。”
他把剑尖指向朱榑的左臂,“我只要这个。”
殿内的空气被抽干了。
朱元璋嘴唇哆嗦着,胸膛剧烈起伏。他看着林枭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商量的余地,没有退让的空间。
就跟当初在大同镇,活埋三百贪官时一样。
就跟在奉天殿,斩杀胡惟庸时一样。
这个人从来不是在征求意见,他只是在通知。
朱标闭上了眼睛,朱元璋的肩膀塌了下去。
他缓缓转过身面朝龙椅的方向,不看殿中,那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在割肉。
“齐王朱榑……通敌作乱……罪当……斩肢。”
他停了一息。
“朕……准!”
话音落地的瞬间,林枭的剑动了。
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蓄力,没有犹豫。
一道寒光闪过。
噗!
齐王朱榑的左臂从肘弯处断开,血柱冲起三尺高,喷在龙阶上,喷在汉白玉地面上,喷在最近的两根龙柱上。
“啊啊啊啊啊!!!”
朱榑的惨叫声撕裂了整个奉天殿。
他抱着断口在地上翻滚,蟒袍被鲜血浸透,左臂带着半截袖子滚落在台阶下方。
满殿文武,有人当场瘫软跪地,有人捂住了嘴,有人闭上眼不敢看。
朱元璋始终背对着殿中,肩膀在微微发抖。
朱标死死咬着下唇,一言不发。
林枭收剑入鞘。
他低头看着在地上翻滚嚎叫的朱榑,面无表情。
“老常的胳膊接不回来。”
他的声音很轻。
“但他会知道,有人替他还了。”
殿内只剩朱榑的惨叫和喘息,御医从殿外冲进来,扑到朱榑身边止血包扎。
朱榑痛的几乎昏厥,却在这一刻猛的睁大了眼,挥开御医的手,浑身是血的指着朱元璋的背影。
“父皇!”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疯狂。
“你当真以为……作乱钻空子的只有我一个吗?!”
殿内所有人的呼吸停了。
朱榑的眼珠子布满血丝,嘴角全是血沫,笑的跟疯子一样。
“还有你这个蠢货!”
“军器局侧库的钥匙,五品以上才能碰!我一个闲散藩王,凭什么碰的到?!”
“如果没有父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果不是在座一些人默许各自经营……我们这些人,能做到?!”
朱元璋的背影僵住了。
满殿文武,没有一个人敢抬头。
这句话把最后一层遮羞布扯了个干净。
林枭站在原地,听完了。
他没有看朱元璋,没有看朱标,没有看任何人。
他垂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眼,一个一个扫过殿中群臣的面庞。
每一个被他目光扫到的人,都低下了头。
兵部尚书低头,户部侍郎低头,御史台低头……一百多号人,没有一个敢与他对视。
林枭看完了。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说不清是释然还是疲倦。
“对。”
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你说的对,这么久了,我确实杀不尽每一个违反大明律的人。”
殿内所有人抬起头,不敢置信的看着他。
林枭伸手,摘下头上的乌纱帽,放在地上。
然后他解开飞鱼服的扣子,一颗,两颗,三颗……飞鱼服从肩头滑落,他叠好放在乌纱帽旁边。
他穿着一身素色短衣,站在奉天殿中央。
“这锦衣卫的官。”
林枭抬起头,看了朱元璋最后一眼。
“我不做了。”
说完,他转身踏出殿门,脚步声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朱标猛的抬头,急声道:“不可!林大人……”
奉天殿内,一百多号人,没有一个追出去。
朱元璋缓缓转过身,看着地上那套叠的整整齐齐的飞鱼服。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