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傍晚。
京师菜市口旁。
周德彪蹲在墙根底下，铁钩搁在膝头，独眼盯着巷口方向，一动不动。
身后挤着百十号人，刀的刀，棍的棍，蜷缩在暗影里，大气不出。
麻衣人从巷口小跑回来，跪在周德彪面前，声音压到极低。
“坛主，查清了。”
他咽了口唾沫。
“老常……是锦衣卫的人。”
周德彪没动。
“不光是锦衣卫的人。”麻衣人的声音开始发颤，“他还是林枭身边的近人，如同亲卫，平时都带在身边。”
巷子里安静了三息。
百十号人的呼吸，齐齐停了一拍。
林枭。
这两个字在京师白莲教分坛里引发的效果，跟往猪圈里扔了条活虎差不多。
蹲在最里面的一个光头教众手一抖，刀差点掉了，旁边的人赶紧帮他接住，自己的手也在抖。
有人小声问了句。
“坛主……那个林枭，就是一个人灭了草原十五万的那位？”
周德彪没回答。
另一个人接上了。
“就是在奉天殿里当着皇帝的面砍了近百个官的那位？”
“就是活埋了李善长满门的那位？”
“就是一巴掌把八个倭国浪人扇得左脸跟右脸对调的那位？”
每增加一条，巷子里的温度就降一度。
周德彪的烧疤脸上肌肉绷了又松，松了又绷，铁钩在膝头转了三圈。
他心里清楚，老常既然是林枭的亲卫，那这条线往上捋，自己所有堂口的布局已经全透了。
等那个杀神腾出手来，别说白莲教京师分坛，就是他娘的把整个白莲教总坛搬来，也不够那把太阿剑砍三下的。
他现在的处境，跟案板上的鱼没有任何区别。
就在所有人的恐惧快要溢出来的时候，巷口又传来脚步声。
一个乔装成更夫的下属弓着腰窜进来，手里还提着铜锣和梆子，跪在地上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坛主！大消息！”
“锦衣卫后街的院子里，刚才有人议事，属下在墙外偷听到……”
他吞了口唾沫。
“林枭登船去了倭国！人不在京师！”
巷子里又安静了两息。
然后像炸了锅。
“去倭国了？”“那不是出海杀人去了？”“来回最少半个月！”“杀神不在？！”
窃窃私语像蚊子群嗡嗡震荡，有人的眼珠子开始瞪大，有人的手攥刀攥得更紧。
但不是激动。
是更慌了。
光头教众第一个嚷出来。
“完了！坛主，他去倭国了，咱的货也在倭国啊！港口的人、接应的渡津三郎、船上那四十七个人……全完了！”
旁边一个瘦高个跟着接话。
“他去了就回不来了？他迟早要回来的！回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奔着咱来！”
“那咱还等什么？跑啊！”
“跑哪去？城门口锦衣卫盘查得跟铁桶似的！”
“往南跑！翻城墙！”
“你翻一个试试？上回翻墙那个，尸体还挂在城垛子上风干呢！”
恐慌在巷子里蔓延开来，有人已经开始往后缩了。
周德彪站起来。
铁钩往墙上一锤，砖灰簌簌掉了满头。
“闭嘴！”
百十号人齐齐噤声。
周德彪环视一圈，烧疤脸上的独眼里透着冷光。
“你们是傻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压得每个人不敢抬头。
“杀神现在不在家！去了倭国！来回十天半个月！”
他竖起铁钩，指向巷口方向。
“那他们院子里，现在只剩什么人？”
麻衣人愣了一下，反应过来。
“只剩……林枭的妹妹林菀，和那个六岁的丫头小鱼。”
周德彪的嘴角咧开一道狰狞的弧度。
“再加一个叛徒老常。”
巷子里安静了。
所有人的脑子开始转。
周德彪慢慢扫过每一张脸，声音一字一字往外磕。
“我们的暴露已是板上钉钉，坐着等死，还是站起来拼命，你们自己挑。”
光头教众咽了口唾沫，“可是坛主……就算绑了人，等那杀神回来真的能放我们生路么……”
周德彪环视一圈，很满意众人眼底浮起的厉色，他点点头，声音沉下去。
“自然是能！待会，把两个女人一人砍掉一只手。”
麻衣人的嘴张了张，周遭的马仔也是满脸疑问，不知是哪出。
周德彪看着他，铁钩在空中画了个圈。
“你们得知道一件事，人呐看着手边的宝贝碎成渣，才会格外珍惜剩下的部分。咱们把筹码弄得血淋淋的摆在那杀神面前，他要救人，到时候自然得放咱走，所以越完整的东西反而越没用，越残缺……他就越怕一无所有的结局！”
他的独眼里狠厉异常，铁钩猛地扎进墙缝，崩出一截碎砖。
“至于叛徒老常。”
“四肢削尽，做成人彘，挂在院门口。”
巷子里沉默了五息。
然后光头教众第一个站直了身子，把刀柄攥紧。
“干了。”
“干了！”
“拼了！”
声浪一波接一波，从巷尾传到巷口。
百十号人的恐惧没有消失，反而被疯狂的求生欲激活了恶胆。
周德彪拔出铁钩，转身面向巷口，眼睛死死盯着三进小院。
他深吸一口气，“杀进去！一个不留！”
一声令下。
百十号人从巷口涌出，刀光闪烁，脚步声如闷雷。
黑压压的人影沿着菜市口的石板路狂奔，直扑锦衣卫后街方向！
……
同一时刻。
三进小院里安安静静。
林菀坐在廊下缝衣裳，针线在烛光下一起一落。
小鱼蹲在台阶上，捏着糖葫芦，两只脚晃来晃去。
老常坐在门槛上擦刀。
他抬起头，耳朵动了一下。
不远处，有脚步声不断在靠近。
绝不是一两个人的脚步，是很多人！至少上百人！
老常的手停了，刀从膝头滑到掌心，一下子握紧。
他站起来，透过墙缝看向巷口方向，只见夜色里，火光星星点点浮了上来。
越来越近，越来越密……
老常的瞳孔猛缩。
他转身大喊：“快！”
“莞儿，快带小鱼进内院，把门栓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