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八,子时。
北镇抚司地牢。
这地方原本就阴冷,入了夜更是跟冰窟窿一样。
墙壁上挂着的铁链结了一层白霜,火把烧得噼啪响,也驱不散骨缝里的寒气。
赵泰被关在最里头那间牢房。
双手被铁镣铐在墙上,脚踝也上了链子,整个人半吊半站姿势扭曲。
但他还在骂。
“林枭!你个杂碎!你等着!”
“你这个从边关来的泥腿子,以为得到皇上宠信,就能凌驾百官?!”
“胡相爷不会不管我的!我堂堂正三品户部侍郎,替他管了六年钱庄,他离了我谁给他算账!”
“最多三天!三天之内必有人来接我出去!到时候老子让你跪着给我磕头!”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甬道里来回弹。
赵泰不是在给自己壮胆,他是真的相信。
六年了。
他替胡惟庸经手的银子不下千万两,整个户部地下钱庄的网络都是他一手搭建的。
这种人,胡惟庸不可能丢掉。
丢了他,等于丢了半条命脉。
赵泰这么想着,甚至嘴角还挂了一丝笑。
不多时,有了声响。
地牢入口处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两个。
一个步子沉稳、间距均匀,像是踩着固定的节拍在走。
这是林枭的脚步声,赵泰听过一次就忘不了。
另一个步子拖沓、凌乱,中间还夹杂着细碎的呜咽和铁链拖地的声响。
像是被人拖着走的。
火光摇晃了一下,林枭出现在牢房门口。
飞鱼服上还带着白天朝堂上溅到的墨渍,血色披风在地牢的阴风里轻轻摆动。
他身后拖着一个人。
那人浑身是伤,衣服早就分不清原来的颜色了。
头发散乱地糊在脸上,走路一瘸一拐,右手的小指和无名指明显断了,往不正常的方向歪着。
赵泰眯着眼看了半天,勉强认出来了。
上元县县令,王崇?!
但赵泰不知道。
准确地说,这是一个穿着王崇官服、被林枭从大同镇带来的锦衣卫校尉假扮的“王崇”。
他只知道王崇是自己的人,是经由胡惟庸亲自点头,安排到上元县的。
“王……王崇?”
赵泰瞳孔微缩。
“你不是被活埋了吗?”
林枭一脚把“王崇”踹进了牢房。
“王崇”扑倒在地,趴在赵泰脚边,浑身颤抖不已。
他抬起头,脸上全是鼻涕眼泪和干涸的血痂。
“赵……赵大人呐……”
“王崇”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像是被人掐着嗓子说话。
“我没死……活埋的时候我装死,从土里爬出来了……谁知又被他们抓回来了……”
赵泰盯着他,眉头皱到了一起。
“他们……他们对我用了三天的刑……”
“王崇”说到这儿,忽然抓住赵泰的裤腿,像落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赵大人!胡相爷不管我们了!”
赵泰身体一僵。
“你放屁。”
“我没放屁!”“王崇”几乎是尖叫着喊出来的,声音都劈了。
“我在上元县出事的时候,派人给胡相府送了三次信!三次!”
“第一次,胡府的管家说相爷不在,让我自求多福!”
“第二次,连门都没让进!”
“第三次……”
“王崇”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
“第三次,胡府的幕僚传了一句话回来。”
他抬头看着赵泰,眼睛里全是绝望。
“他说上元县的事,是赵泰一手遮天,与丞相府无关。”
赵泰的瞳孔猛地放大。
“不……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王崇”死死抓着他的裤腿,指甲都嵌进了布料里。
“赵大人,你醒醒吧!胡相爷已经把我们全卖了!”
“那些银子、那些账、那些空印文书,他全推到你头上了!”
“他要保的是他自己!从来就不是我们!”
赵泰的呼吸开始急促。
他的脑子在飞速转。
不对。
不应该。
他替胡惟庸管了六年钱,胡惟庸怎么可能……
但另一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了进来。
赵泰想起一件事。
他被抓的那天晚上,他让贴身管家带银票去胡府求援。
管家一去不回。
到现在,也没有任何胡府的人来过北镇抚司。
一个人都没有!
如果胡惟庸真的要保他,别说来人了,至少该有个消息。
可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赵泰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了。
林枭就站在牢房门口,靠着铁栏杆,双手抱胸,一言不发地看着这一切。
时机到了。
原本三品大员的心智还算坚定,不易被自己的威压震慑。
不过,现在他精神紧绷,陷入自我怀疑的时候,便正好露了大破绽。
他往前走了一步。
一股无形的压力从他身上碾过来。
系统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
【人屠威压!】
【检测到对方心理破防,触发暴击效果】
【功效:作用于精神崩溃边缘的目标时,可引导其说出内心深处隐藏最深的秘密。】
赵泰感觉自己像是被人扒光了丢进了冰水里。
他大脑里有一道闸门,本来死死关着的,这一刻突然松了。
所有的画面、所有的数字、所有的名字,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出来。
他想忍住。
忍不住。
“我说……我说……”
赵泰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空印案的银子……不只是在京城流转……”
“每年有一半……一半以上……走水路南下……”
“进了江南三家的口袋……”
林枭微微眯眼。
“哪三家?”
“苏州陆家!杭州方家!松江秦家!”
赵泰像是吐出了压在胸口十年的石头,一口气全倒了出来。
“这三家是胡相爷的钱袋子!空印文书是他们印的,模子是他们刻的,每年光从江南漕粮里吃的差额就不下五十万石!”
“他们在苏杭两地有自己的船队、码头、仓库,连漕运总兵都是他们的人!”
“赵泰。”林枭打断他,声音很平。
“你说的每一个字,都会变成你的供词。”
“说完了,你活。”
“说不完……”
林枭把太阿剑的剑柄朝下,轻轻顿了一下地面。
“挖坑,埋了。”
赵泰猛地一惊,连续说了整整两个时辰。
林枭在他面前摊开宣纸,提笔记录,笔墨不停。
名单越写越长。
最终那张纸铺开在地牢的石板地上,足有三尺多长。
从户部到漕运,从漕运到江南,从江南到海商走私。
一条完整的链子。
……
丑时三刻。
赵泰终于说不动了,头耷拉下来,昏死过去。
林枭把口供收好,正要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轻到普通人根本听不见。
但林枭听见了。
他没回头。
太阿剑出鞘的声音和那声响动几乎同时发生。
一道血线从黑暗中飞出。
距离赵泰的喉咙只有不到三寸。
“嘭!”
一个穿着狱卒服的人从阴影里栽了出来,胸口被太阿剑贯穿,钉在对面的墙壁上。
还没死透。
那人嘴里含着一根细如牛毛的钢针,目标只有一个:赵泰。
灭口?!
林枭走过去,从那狱卒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块令牌。
巴掌大小,黑铁铸造。
背面刻着一个字。
“胡。”
不是官方的什么调令、密信,就是一块简单粗暴的铁牌子。
这玩意儿在胡惟庸的势力网里,就是通行证。
持牌者,代表丞相本人的意志。
“好大的胆子,敢当我面杀人!”
林枭把令牌翻过来,借着火把看了两秒,然后揣进了怀里。
他拎起那三尺长的口供,走出地牢。
外面的天快亮了。
腊月十九的第一缕晨光还没照到北镇抚司的屋顶上。
林枭站在衙门台阶上,呼出一口白雾。
他没有去宫里,没有去户部。
他的目光越过长街尽头,落在了京城西北角的方向。
那里有一座占了半条街的宅子。
丞相府。
林枭把太阿剑扛上肩,冷笑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