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破第二日,午后。
郭开的马车从城南庄园出发,走的东门官道。
一百一十二辆。
前后绵延半里,车辕压得吱呀作响。
每辆车上蒙着黑布,车辙碾进泥里足有三寸深。
黑布下面鼓鼓囊囊,有几辆车的布角被风掀起来一点,露出底下的铜锭、粮袋和漆器箱。
第一辆车上坐着郭开。
帘子放了一半,露出半张脸和一截新绸袍的领口。
绸是齐地的锦,银灰底子暗花纹,裁得合身,浆洗得板正。
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玉簪上头的穗子在颠簸中晃荡。
腰间挂了一块玉佩,青白玉,虎头纹。
那块玉是马贲当初送他的,回扣,他一直挂着。
护送车队的是他的私兵,三百人。
皮甲铁盔,刀挎在腰上,弩上了弦。
列成两排走在车队两侧,脚步整齐,比邯郸守军精神得多。
吃得饱的兵和吃不饱的兵,走路不是一个声音。
队伍经过秦军第一道哨卡时,十个秦兵横矛拦路。
什长走到第一辆车前面,手按在剑柄上。
车帘掀开了。
郭开露出半张脸。
他看了什长一眼……从上往下看的,下巴微抬,眼皮微垂。
“去通报你家将军。”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赵国丞相郭开,赴约。”
什长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车队上。一百一十二辆车绵延到官道拐弯处,看不见尾。
他没拦。
转身让人去通报。
车队继续走。
过了第二道哨卡,过了第三道。
每一道哨卡的秦兵都用同一种眼神看着车队……不是戒备,不是敌意。
是数数。
一辆一辆地数。
中军帐。
王翦坐在案后。
案上铺着邯郸城防图,图角压着一方铜镇纸和半碗凉水。
帐帘掀开的时候,日光打进来一道,照在地毯上。
郭开进来了。
他进帐的第一个动作不是行礼。
是左右看了看。
帐内布设简素。
主案一张,侧席两排,左三右三。
王翦坐在主位,左侧第一个位置坐着李信,其余空着。
郭开的目光在左侧扫了一圈,没坐。
他走到右侧第一个位置,上首客席,撩袍,坐下。
动作自然,像回了自己的丞相府。
屁股刚沾席面,他先伸手整了一下袍角,把褶子抚平了。
然后抬头,朝王翦笑了一下。
那种笑,李信见过。
邯郸城里的赵国商贾被秦军清点资产的时候,也笑。
卖家纺的掌柜向新主顾介绍货色,也笑。
是交易的笑。
“王将军,别来无恙。”
王翦看了他一眼。
“郭相远来辛苦。”
郭开摆了摆手。“不辛苦。该来的。”
他伸手往怀里摸了摸,掏出一卷帛。
帛很新,白绢,没有泛黄,卷得整整齐齐,两头用丝绳扎着。
他解开丝绳,展开,铺在案上。
帛上写满了字。
李信偏头看了一眼。
字迹工整,用的是秦篆与赵篆掺杂的写法。
条款列了七条。
第一条:封邑万户。
第二条:入秦后拜相,位在九卿之上。
第三条:家赀不没收,随车入关。
第四条:庄园田产折价折算,由秦廷补偿。
第五条:子孙世袭封邑,三代不削。
第六条:不追究在赵所行之事,既往不咎。
第七条:秦王亲赐府邸于咸阳。
末尾盖着一方印。
李信认出来了。
那方印,是郭开自己的私印。
印文……赵相郭开。
旁边留了一个空白位置,用朱砂画了个方框,里面写了五个小字:
“秦王御印处。”
帐内安静了一瞬。
李信的手从膝盖上滑下去,攥了一下拳。指甲掐进肉里。
他想起来了。
郭开出城议和前,私刻印章。
当时所有人以为他刻的是赵王的印。
不是。
他刻了两方。
一方赵王的,用来伪造国书。
一方自己的,用在这里。
秦王给他的那份原件呢?
烧了。
当然烧了。
原件上写的是什么条件,只有郭开自己知道。
秦王的承诺是什么,死无对证。
他烧了原件,自己重新写了一份。
把条件翻了一倍。
然后堂而皇之地铺在王翦面前,等着秦国盖章。
王翦低头看了一眼那卷帛。
他没碰。
他端起案角那半碗凉水,送到嘴边,喝了一口。
水咽下去的声音在帐子里听得清清楚楚。
咕咚。
郭开的笑容挂了三息,僵了一点。
他用手指点了点帛面上的第三条。
“王将军,外面那一百一十二辆车,是开的全部家当。路上不太平,赵国散兵还没收干净。劳烦将军派一队兵护送入关中。这是秦王答应的条件,白纸黑字在这儿,将军过个目。”
语气里带着施恩。
像是在说:我给了你们邯郸,你们派几个兵护送一下行李,不过分吧?
王翦把碗放下来。碗底磕在案面上,响了一声。
他抬眼看了郭开一眼。
那一眼,李信看见了。
不是看人的眼神。
是看一样东西。
案上摆着一件货,验完了成色,定完了价,在心里归完了档。
“郭相先在营里歇着。”
王翦的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不急不缓。
“这帛上的条款,容我誊抄一份,连同郭相的车队清单,一并加急送往咸阳。秦王批了,即刻办。”
郭开的笑容松了一些。
“那就有劳将军。”
他站起来,整了整袍角。
“住处安排个安静的就行。开不挑。”
“已经备好了。”
王翦点了一下头。
帐帘外进来两个亲卫,引着郭开往外走。
郭开出帐的时候脚步轻快。
他的靴子踩在夯土地面上,声音笃笃的。
帐帘落下。
李信转头看王翦。
王翦坐在案后,目光落在那卷帛上。
他伸出两根手指,捏起帛的一角,提起来,看了看印章。
朱泥还没干透,有一点蹭在他指尖上。
“郭相的印泥不错。”
他把帛卷起来,扔进案旁的竹筒里。“比他的人值钱。”
李信咽了口唾沫。
“将军,咸阳那边的批示……”
“三天前就到了。”
王翦打开案下的木匣,抽出一卷竹简。
竹简上只有四个字。
嬴政的字。
人财皆收。
他把竹简放回去,合上木匣。
“让他先歇着。他那一百一十二辆车,找人数清楚了。一锭铜、一粒粟都别漏。”
“是。”
“还有……”
王翦站起来,拍了拍袍角的灰,“去查一下他那三百个私兵。吃的什么粮,穿的什么甲。”
他走到帐门口,顿了一下。
“邯郸官仓空了四十间,他的兵比我的兵吃得好。这笔账,回头一块算。”
大营东侧。
一顶单独的帐篷。
灰白色,比普通士兵的帐篷大一圈,比将领的帐篷小两圈。
郭开掀帘走进去。
帐里没有案几。没有席垫。没有灯架。
一张行军榻,搁在帐篷中央。
榻上铺了一层粗毡,没有被褥。
榻边放着一壶凉水。陶壶,和士兵用的一样。
郭开站在帐篷中间,环顾四周。
笑容一点一点收了。
他走到帐帘边,伸手掀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
四个秦兵站在帐外。
两个堵门,面朝帐篷。
两个背对帐篷,面朝外。
不是守卫的站法。
守卫会面朝外,防的是外面的人。
这四个人,两个防里面,两个隔外面。
是看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