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兴帝闻言,瞬间懵了。
他在早朝上那番雷霆震怒,确实是临场发挥,为了将这场戏演得更逼真,让所有人都相信他与刘誉父子失和。
可他自始至终,连一个要惩戒自己宝贝儿子的念头都没有动过,更别提赐死了。
虎毒尚不食子。
这赐死的谣言是怎么传出去的?
而且还传得这么快,这么准,直接就传到了皇后的耳朵里?
太子刘标的反应极快,几乎是在皇后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便一撩衣袍,径直跪在了皇后萧氏的身旁,声音沉稳而急切地冲着自己母亲解释道:
“娘,您先起来,没有这回事!
父皇今日在朝会上确实和小九争执了几句,但那都是君臣间的政见之争,父皇从未说过要赐死小九的话,这其中定有误会!”
“对对对!”永兴帝如梦初醒,连忙点头附和。
他快步走下御阶,绕到另一边,亲自伸手去搀扶跪在地上的皇后萧氏,语气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委屈:
“妹子,你快起来,朕冤枉啊!
小九是朕的儿子,朕怎么可能会舍得杀他呢?
朕骂他几句,气他几句,那都是常有的事,可赐死……这是从何说起啊!”
皇后萧氏本就心神激荡,身体有些发软,在永兴帝的搀扶下,她才缓缓站起了身。
她的目光依旧锁定在永兴帝的脸上,带着审视与怀疑,凤目中的火焰虽然稍稍收敛,但并未熄灭。
“外面已经传得沸沸扬扬,说陛下在朝堂之上龙颜大怒,要以大不敬之罪,赐死燕王。
若非如此,臣妾又怎会失了仪态,硬闯这御书房?”
皇后萧氏的声音依旧冷硬,但其中多了一丝颤抖。
永兴帝将她扶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她才接着说道:
“臣妾自然懂得后宫不得干政的道理,所以陛下与燕王因何冲突,臣妾不会问,也不会去打听。”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平复自己的情绪,目光却变得更加锐利。
“但臣妾想说的是,你们不仅仅是君臣,更是父子啊!
有什么话,有什么解不开的疙瘩,难道就不能关起门来,坐下好好说吗?
非要闹到朝堂之上,让天下人看笑话吗?”
“而且……”皇后萧氏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浓浓的担忧:
“苏晏那孩子还怀着身孕呢,女子怀孕,本就娇弱。
她丈夫要被赐死的消息若是传到她的耳朵里,万一惊惧之下动了胎气,伤了龙孙,这个后果谁来承担?”
“胎气?”
这两个字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永兴帝的心头。
他当即恍然,脸色骤变。
永兴帝的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他再也顾不上安抚皇后,猛地转头看向刘标:
“立刻!马上!
传朕的旨意下去!
昭告宫内外,朕与燕王不过是寻常父子争吵,绝无惩处之意,更不会有什么赐死之说!
让那些乱嚼舌根的人都给朕把嘴闭上!
另外,派个太医去燕王府看看,就说……就说是朕关心燕王妃的身体!”
“是,儿臣遵旨!”
……
另一边,燕王府。
夕阳的余晖将整个王府镀上了一层金红色,却驱不散庭院中的肃杀与冰冷。
当刘誉乘坐的马车停在府门前,他一脚踏入府中时,看到的便是让他心头一震的景象。
王府宽阔的庭院中,黑压压地跪满了人。
为首的,正是他的王妃苏晏。
她已经换上了繁复华丽的王妃礼袍,头戴翟冠,神情肃穆,率领着阖府上下的管事、仆役、侍女,数百口人。
整整齐齐地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鸦雀无声。
风吹过庭院,卷起几片落叶,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看到这一幕,刘誉的脸上当即浮现出了一抹恰到好处的震惊之色,他快步上前,看着满院子的人,装出了一副全然不解的模样: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都跪在这里干什么!
本王不过是进宫和父皇斗了几句嘴,说了几句气话,至于闹出这么大的阵仗吗?
都给本王起来!”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庭院中回荡,却无人敢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最前方的燕王妃苏晏身上。
苏晏抬起头,看向快步走到自己面前的刘誉。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平静。
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中:
“王爷,您不必再说了。”
“街头巷尾,几乎已经传遍了。”
苏晏说着,脸上竟然露出了一抹释怀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恐惧,只有坦然。
“我苏晏,是你明媒正娶的妻,是这大昭册封的燕王妃。
若是王爷蒙冤被赐死,我绝不独活,必当追随王爷于九泉之下。”
“若是王爷被贬为庶人,流放千里,那我苏晏,便是庶人妇。
王爷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这燕王府的富贵荣华,我不在乎。”
一番话,掷地有声。
刘誉听着苏晏的话,心中巨浪翻涌,一股暖流混杂着愧疚与感动,瞬间冲上了眼眶。
他知道这是计划的一部分,知道这一切都是演戏。
可苏晏不知道。
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是发自肺腑的真情。
刘誉脸上的震惊之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无法掩饰的感激与动容。
他无比认真地看着自己的妻子,一字一顿地开口:
“能有妻如此,本王此生无憾矣。”
他说着,弯下腰,伸出有些颤抖的手,帮自己的妻子轻轻扶正了那顶沉重的翟冠。
指尖触碰到冰冷的珠翠,他的心却滚烫。
苏晏的脸上带着一丝无奈的苦笑,她的一只手不自觉地抚摸着已经微微显怀的小腹,眼神中流露出一丝为人母的柔软与不舍:
“只是……怕是要苦了我们未出世的孩子了。”
一句话,让刘誉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他看着妻子眼中的悲伤,看着她护着肚子的动作,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他不能将他与太子刘标、与父皇商量好的那个疯狂计划说出来。
因为这个计划最关键的一环,就是所有人都必须相信,他真的失宠了。
这其中,也包括他最亲近的妻子。
可看着苏晏这副模样,他又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就在刘誉心中苦恼万分,不知所措之时。
府门外,突然传来侍卫的通禀声。
“三公主殿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