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长风将胡大江安顿回原来的位置以后，他便回到了自己的位置，拿起酒杯，对着周围的人团团一敬。
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异样，仿佛刚刚只是扶了一个普通醉酒的朋友。
苏定朝收回了目光。
江南的这些世家，到底有多少是真心投靠自己的，又有多少是墙头草，甚至……有多少已经是刘誉的人了？
包括他一向自诩为左膀右臂的魏家和胡家。
他不知道。
所以他一个都不会信。
魏长风的举动看起来天衣无缝，可越是天衣无缝，就越是可疑。
胡大江是真的喝醉了，还是借着酒意，传递了什么消息，或者干脆就是为了让魏长风有一个合理离开众人视线的机会？
每一个可能，苏定朝都在脑中过了一遍。
很快，又有几名喝酒上头的世家弟子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不行了，诸位，我去更衣，失陪失陪。”
一个穿着华服的年轻公子哥，满脸通红，脚步虚浮，由两名下人搀扶着，匆匆离席。
苏定朝的眼角余光瞥了过去。
这人是张家的三公子，出了名的纨绔，嗜酒如命，喝成这样倒也正常。
可……万一呢？
万一他出去不是更衣，而是去通风报信呢？
紧接着，又有一位上了年纪的官员捂着肚子，一脸痛苦地对身边同僚道：
“哎哟，不行了，许是晚上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闹肚子了，得去出恭。”
说完，他也急匆匆地离席而去。
这平时看似无比寻常的一幕，此刻在苏定朝眼中，都被无限放大。
这是他与刘誉之间关乎性命的生死争斗，每一个细节都可能决定胜败，容不得的丝毫马虎。
他一个人都不会信，甚至是自己。
苏定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冰凉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却压不住心里的那股燥火。
他必须时刻保持清醒，时刻怀疑。
一位合格的上位者，要先学会怀疑自己，毕竟一个连自己都不会相信的人，自然也不会去相信别人。
他怀疑自己对魏忠贤的判断是否正确，怀疑自己布下的局是否真的万无一失，甚至怀疑自己此刻的镇定，是否也是刘誉算计中的一环。
这场棋局，双方都落了子。
现在，就看谁的后手更硬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这场欢迎晚宴便在这虚假的热闹中，迎来了结尾。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众人脸上的笑容一个比一个真诚，心里的算盘也一个比一个打得响。
刘誉站起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醉意，对着众人拱了拱手。
“多谢诸位今日的热情款待，本王不胜酒力，就先告辞了。”
众多官员、世家之人立刻簇拥了上来，嘴里满是恭维之词。
“王爷海量！”
“王爷慢走！”
苏定朝也站起身，领着一众江南官员，将刘誉送到了布政使府的门口。
“王爷慢走，下官就不远送了。”苏定朝脸上挂着公式化的笑容。
刘誉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看似醉眼惺忪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清明。
“苏大人不必客气，今夜设宴辛苦了，也早些歇息。
这江南的夜，可是深得很啊。”
苏定朝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
“为王爷接风洗尘，是下官的本分，不敢言苦。
王爷路上小心。”
两人对视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目送着刘誉的马车消失在夜色中，苏定朝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
不过结束的仅仅只是这场欢迎晚宴，这个夜晚还很漫长。
真正的厮杀，现在才刚刚开始。
……
一处偏僻的巷子中。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雨后泥土的腥气，令人作呕。
巷子的墙壁上，溅满了暗红色的血点，几支断裂的箭矢还插在墙缝里。
地上到处都是鲜血，汇成一个个小小的血洼。
数具黑衣人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他们身上的伤口狰狞可怖，显然是经历了一场惨烈的搏杀。
那些都是苏定朝所豢养的高手，每一个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精锐。
此刻，他们却成了冰冷的尸体。
巷子深处，几个幸存的黑衣人正拄着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其中一名黑衣人，捂着自己手臂上深可见骨的伤口，挣扎着走到为首那人面前，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一丝激动。
“大哥，虽然我们损失了一些兄弟，但好在是将苏大人要杀的人，给铲除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擦了擦刀上的血，同时看向了另一旁倒在地上的那具尸体。
那具尸体穿着一身宽大的斗篷，从头到脚都遮得严严实实，一动不动地趴在血泊里。
仔细看去，那道黑衣身影正是在欢迎晚宴时，和魏忠贤秘密接触的人。
被唤作大哥的人点了点头，他胸口也在剧烈起伏，显然刚才的战斗消耗了他大量的体力。
他看了一眼死去的弟兄，眼中闪过一丝痛色，但很快就被完成任务的冷酷所取代。
“苏大人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必须带回首级。”
他声音沙哑地开口：
“去把他的头砍下来，带给苏大人，领赏钱。”
“是！”另一位没有受伤的黑衣人精神一振，应和一声。
赏钱！
想到那笔丰厚的赏赐，他脸上的疲惫都消散了不少。
他当即拔出腰间的短刀，快步走向了那具被认为是明磊落的尸体旁。
他蹲下身，一手按住尸体的肩膀，另一只手握着短刀，准备先将斗篷掀开，确认目标。
可他的手刚一碰到那“尸体”，就感觉不对劲。
太硬了。
人的身体，不该是这种僵硬的触感。
他疑惑地用力按了按。
那感觉，不像是在按血肉之躯，更像是在按一块木头。
他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不再犹豫，一把扯开了那具尸体的斗篷。
斗篷之下，根本不是什么人脸，而是一张用木头雕刻而成的，面无表情的脸庞！
借着微弱的月光，他甚至能看到木头上粗糙的纹理。
那名黑衣人瞬间愣住了，握着短刀的手僵在半空，他的语气中是满满的不敢置信：
“大…大哥，这……这是一具木偶，不是人！”
“什么？！！”
一瞬间，周围还站着的黑衣人瞬间围了过来，一个个不敢置信地看着那具木偶。
那具躺在地上的“尸体”，赫然是一具与真人等高的提线木偶，只是穿着黑衣，戴着斗篷，在夜色中难以分辨。
仔细看去，木偶之上有大量用朱砂镌刻的符文，密密麻麻，遍布全身。
那名被称作大哥的人显然是有见识的，他冲到木偶旁，死死地盯着那些符文，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几乎是第一时间就认出了这是什么：
“文道提线符文？”
这是儒家高手的手段，以文气驱动符文，能让死物像活人一样行动！
他们拼死拼活，死了那么多兄弟，结果只是在跟一个木偶战斗？
一股巨大的羞辱感和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我们被耍了！！”
当他的话音落下，不远处，一道冰冷的声音带着嘲讽，幽幽地传来：
“你们不仅被耍了，你们也被算计了！”
轰——
话音未落，巷子的两头，以及两侧的院墙之上，瞬间亮起了无数火把！
火光将整条巷子照得如同白昼。
下一刻，大量身穿飞鱼服、手持绣春刀的锦衣卫，以及气息更为诡异的无生阁高手，如同鬼魅一般涌了出来，将这几个幸存的黑衣人团团包围。
冰冷的刀锋在火光下反射出森然的寒芒，一张张没有表情的脸，正冷冷地注视着他们。
包围圈的最前方，无生阁副阁主杨行军缓缓抬起手，冰冷的视线锁定了那名黑衣人大哥，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巷子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