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孩闻言，将怀中抱着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放在了那张油腻腻的桌子上。
一叠整齐的银票，旁边还散落着一些碎银。
“都在这里了。”
她的声音很小，像蚊子哼哼。
床上那名正在慢吞吞穿着衣衫的妇人，在看到桌上那堆东西的瞬间，眼睛里迸发出骇人的光亮。
她甚至顾不得衣衫还未穿好，松垮的衣襟敞开着，就那么直接从床上窜了下来。
她像一头饿了三天的狼，扑到桌边，伸出干瘦又肮脏的手，一把将那些银票和碎银全部扒拉到自己怀里，无比贪婪地用身体护住。
“竟然有这么多！”
妇人嘶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她不敢相信地看着怀里的钱财，然后抬起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小女孩。
“你这小贱胚子，是不是把自己给卖了？”
妇人一边说着，一边迫不及待地伸出沾着污垢的手指，一张一张地数着那些银票，指甲在银票上划过，发出刺耳的声响。
碎银被她捧在手心里，反复掂量，发出哗啦哗啦的碰撞声，那是她这辈子听过最动听的音乐。
很快，妇人布满皱纹和廉价脂粉的脸上，咧开一个扭曲的笑容。
“上千两！”
“好啊！好啊！
比我伺候一千个男人赚的都多！”
小女孩看着她娘的笑容，那是她记忆里少有的场景。
她觉得，或许娘现在心情很好，那么自己那个小小的愿望，是不是就可以被满足了？
她鼓起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怯懦懦地开口，声音细若游丝：
“娘，今天能……能吃肉吗？”
这个问题，她只敢在心里想，今天，是她第一次问出口。
空气安静了一瞬。
妇人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下一刻。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在狭小的房间里炸开。
小女孩的头猛地歪向一边，白皙的脸颊上瞬间浮现出五道清晰的指印，迅速红肿起来。
她的耳朵里嗡嗡作响，嘴里尝到了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
紧接着，是妇人尖利刻薄的咒骂声，如同最锋利的刀子，一刀刀割在她的心上。
“吃肉？
一个天生的贱胚子，还想吃肉？！”
“老娘养你这么大，给你一口馊饭吃，没让你饿死在街头，已经是天大的恩德了！
你还敢跟老娘提要求？”
“我告诉你，除非你爹那个杀千刀的混账东西回来，不然你这辈子就只能和野狗抢饭吃，听见没有！”
妇人越骂越激动，唾沫星子横飞，她指着小女孩的鼻子，将自己对生活所有的怨恨与不如意，都倾泻在这个弱小的生命上。
小女孩委屈地缩起身子，默默地退到屋子的角落里，蹲了下来。
阴影淹没了她瘦小的身影，眼泪大颗大颗地从眼眶滑落，顺着红肿的脸颊流下，砸在地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她不敢哭出声，因为一旦出声，她娘的打骂会变得更加变本加厉。
她没有见过自己的爹。
从她记事起，她就生活在这个肮脏、破败、充满绝望的巷子里。
听她娘在喝醉了酒、或者像今天这样赚到一大笔钱时偶尔提起，她爹是个读书人，还是一个有文气的读书人。
只不过在六年前，那个读书人忽然就丢下她们母女俩，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姓明，她爹给她取名叫明珠，说是希望她成为明家的掌上明珠。
可是后来，她爹消失以后，她娘就给她改了名字。
她娘说，叫什么明珠，就是个贱胚子，命贱得很。
于是，她就成了明贱，或者说，命贱。
她恨她娘，恨她从来没有真正把她当成一个人来看待，恨她的打骂，恨她的刻薄。
她又不敢恨她娘，因为她知道，如果没有她娘每天靠着出卖身体换来的那点钱，她早就饿死在哪个不知名的角落了。
就在这时，那扇破旧的木门“吱呀”一声，被一个男人粗鲁地推开了。
一股浓烈的汗臭味混杂着酒气涌了进来。
小命贱看了一眼那个男人，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她知道，娘又来客人了。
她不需要任何人吩咐，自己悄无声息地从角落里站起来，像一个没有生命的木偶，低着头，走出了房间，然后熟练地蹲在了门口冰冷的石阶上。
很快，门内又传来了男女的喘息，以及那张老旧木床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小女孩抱紧了自己瘦弱的肩膀，将头深深埋进膝盖里。
……
与此同时，‘天上人间’酒楼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天字一号雅间里。
桌上的残羹冷炙，任何一道菜的边角料，都足够小女孩家吃上一个月。
魏忠贤躬身站在一旁，姿态放得极低，恭敬地向安坐在主位上的刘誉汇报道。
“王爷，属下在来的这一路上，便已经着手调动了沿途的锦衣卫。
如今江南各府的锦衣卫千户都已接到密令，处于待命状态。
现在只要王爷一声令下，江南的锦衣卫将会立刻行动，开始调查。”
刘誉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闻言当即开口：
“好。”
他放下茶杯，看着眼前这位自己最得力的心腹。
“老魏，直接发动锦衣卫，给本王调查一个人。”
“那人名叫明磊落，六年前曾在江南盐税转运司做过一名不起眼的小吏。
江南盐税案发生以后，此人便人间蒸发，消失得无影无踪。”
“本王要你，让整个江南的锦衣卫，给本王进行地毯式搜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魏忠贤当即应答，没有丝毫犹豫。
随后，刘誉接着说道，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同时，命令潜伏在这建州城中的锦衣卫，全力搜索明磊落的妻女。
根据本王得到的消息，他的妻女，就在这建州城中。”
说到这里，刘誉的脑海中，忽然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个瘦小的身影。
他想起了那个在街角撞到自己，然后又顺手牵羊偷走自己钱袋的小女孩。
“这个世界上，应该不会有那么巧合的事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