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路的尽头,那辆并无太多华丽装饰,却透着一股肃杀之气的马车,静静地停在那里。
车帘纹丝不动,里面的人也没有半点要出来的意思。
时间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一点一滴地流逝。
跪在地上的康万年与景川二人,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每一息的等待,都像是一柄重锤,敲打在他们紧绷的神经上。
他们不敢抬头,只能用眼角的余光瞥着那辆马车,心中不断揣测着这位燕王殿下的心思。
这下马威,给得太足了。
终于,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
燕王刘誉从车驾中走出,他没有穿戴亲王礼服,只是一身玄色常服,却自有一股上位者的气度。
他站在车架上,目光扫过下方,最后落在了跪在地上的康万年和徽州知府景川身上。
他的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但这笑意却让人感觉不到半分暖意。
刘誉没有立刻说话,这让康万年和景川的心又提了起来。
他只是这么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仿佛在欣赏一幅有趣的画卷。
片刻后,刘誉才走下马车,他没有走向跪着的二人,而是转身,向着马车内伸出了手。
这个动作让康万年和景川都是一愣。
车里还有人?
在他们惊疑不定的目光中,一只白皙如玉的柔荑从车帘后探出,轻轻搭在了刘誉的手上。
刘誉握紧了那只手,动作轻柔地将车内的人扶了下来。
那是一个身姿窈窕的女子,穿着一身素雅的衣裙,眉眼间虽带着几分柔弱,但眼神却清澈而坚定。
她安静地站在刘誉身侧,任由他牵着自己的手。
康万年和景川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女子,心中充满了疑惑。
就在这时,刘誉的目光再次落向了他们。
“都免礼吧!”
他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谢,燕王殿下!”
康万年和景川如蒙大赦,当即叩首感谢。
二人颤颤巍巍地从地上起身,腿脚都有些发麻。
他们站稳身形,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刘誉身边的女子身上。
只见刘誉笑着开口,那笑容在傍晚的余晖下显得格外清晰:
“本王向你们介绍一下,我身边这位,曾经的临江侯嫡女,商沁,如今是我燕王刘誉之侧妃。”
轰!
刘誉的话,如同九天之上落下的一道惊雷,在康万年和景川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商沁?
临江侯商络的嫡女?
康万年只觉得眼前一黑,几乎要站立不稳。
燕王这是什么意思?
他把商络的女儿带到徽州,带到他康万年的面前,这已经不是暗示,这是赤裸裸的明示!
这是打算将当年那桩盐税案彻底翻出来,摆在明面上,要跟他们江南八大世家清算了!
康万年和景川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连一丝血色都没有。
他们僵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呆呆地看着刘誉,以及他身边的商沁。
刘誉见两人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脸上的笑意更浓,只是那语气却当即变得严肃起来:
“怎么?
两位见了本王之侧妃,就不行礼了?”
康万年和景川此时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参见侧妃殿下。”
最终,在刘誉那冰冷的目光注视下,康万年和景川还是屈服了。
他们弯下腰,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向着沁儿行了一礼。
刘誉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的严肃瞬间消散,又恢复了那副和煦的笑容:
“本王打算今天在这徽州停留一晚,也懒得去寻驿站了,不如就去康家借宿一晚吧。”
他看着一脸惊骇,仿佛见了鬼一样的康万年,继续说道:
“怎么样,康家主?
本王曾经调查过江南所有的世家,康家应该属于比较干净的。
本王这个人,就爱干净,就看康家主愿不愿意了?”
刘誉的这句话,信息量巨大,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针,扎在康万年的心头。
只见康万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微微躬身,姿态谦卑到了极点:
“燕王殿下能在草民府上食宿,乃是草民的荣幸,是康家上下几百口人的福分。
草民这就命人去家中,将主屋打扫出来,供王爷居住。”
“不用那么麻烦了。”
刘誉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康家主只需要收拾出来一套客房就可以了,本王不会在这里久留,明日一早本王就会离开这里。
时间很短的!”
说完,刘誉伸出手,在康万年僵硬的肩膀上拍了拍。
那一下,力道很轻,但康万年却感觉像是被一座大山压住,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刘誉不再看他,牵着沁儿的手,便自顾自地带着燕王卫,向着灯火通明的徽州城内走去,仿佛只是一个寻常的旅人。
康万年和景川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那队人马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城门的阴影中。
景川这才长出了一口气,他看了一眼身旁失魂落魄的康万年,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知道,今夜,对于康家,将是一个不眠之夜。
此刻康万年的脸色在夜色中不断变化,青一阵,白一阵。
他的脑海中始终回荡着刘誉刚才说的那一番话,每一个字,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
“时间很短的!”
这句话,像是一道催命符,在他耳边不断盘旋。
作为人精,他怎能听不出刘誉的潜台词。
带着商络的女儿出现,是表明立场。
说康家“比较干净”,是抛出诱饵。
限定“明日一早”,是给出最后期限。
他几乎第一时间就明白了刘誉的意思。
江南盐税案,他燕王刘誉这次查定了!
而且他早已知道江南八大世家都不干净,但他愿意给康家一个机会,一个戴罪立功,保全家族的机会。
他给了自己一夜的时间考虑,到底要不要坦白,要不要做那个背叛江南世家联盟的叛徒。
康万年紧紧盯着那道已经消失的年轻背影的方向,眼中充满了纠结与挣扎。
可以说,刘誉这是给了他康家一个天大的机会,一个从这趟浑水中抽身的机会。
但他还不敢完全地信任刘誉。
万一这其中有诈呢?
万一他坦白了一切,刘誉却翻脸不认人,将他康家和其它七家一网打尽呢?
到时候,他康万年就是康家的千古罪人!
可若是不坦白,以燕王今日所展现出的雷霆手段和掌握的情报来看,康家又能撑多久?
……
走在徽州城的石板路上,沁儿感受着身边传来的喧嚣人声,但她的心却始终无法平静。
“王爷,您说……康家家主会找您来坦白吗?”沁儿走在刘誉身旁,忍不住小声嘀咕道。
刘誉偏过头,看着她略带紧张的侧脸,笑着问道:
“哦?
沁儿这是听出本王的潜台词了?”
沁儿迎上他的目光,笑着点了点头,眼中带着一丝崇拜:
“王爷,我跟在您身边这么久了,耳濡目染,早就明白很多事情了。
您今日带我前来,又说了那番话,分明是给了他一个选择。”
刘誉赞许地点了点头,随后他回答了沁儿的第一个问题,语气平淡:
“他会不会来,本王其实并不在意。
他来了,最好,江南盐税案很快就会有突破口,本王也可以省去很多麻烦。”
刘誉顿了顿,看着前方辉煌的灯火,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他不来,也罢。
也就是到时候多收拾一个世家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