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州。
这里是江南八大家族之一，康家的大本营。
同时，这里也是燕王刘誉前往建州的必经之地。
官道之上，春风送暖，卷起地上的青叶，吹得人衣袍猎猎作响。
徽州知府景川已经在这里站了快两个时辰了，他的腿都有些发麻，忍不住小声对身旁的人说道：
“康家主，这都快傍晚了，燕王殿下的车驾，怎么还没到？”
“景知府，稍安勿躁。”
康家家主康万年嘴上安抚着，可他自己的内心，又何尝不是焦急如焚。
他今天带着徽州知府景川，早早地等在徽州南门外，目的很简单。
就是想在第一时间接触到那位权倾朝野的燕王，仔细打探他的真实动机，看看他们康家是否还有缓和的余地。
哪怕是付出巨大的代价，只要能保住康家，保住这条血脉，康万年都愿意去尝试。
他绝不能让康家数百年的基业，毁在自己手里，更不能让康家满门，落得个九族尽诛的下场。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康万年的后背就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苏定朝的话语犹在耳：
燕王刘誉，是为江南盐税案而来！
这个案子，是悬在江南八大家族头顶上的一把刀，悬了太多年了。
说到底，当年的那场盐税案发生的实在是太突然了。
时任江南布政使的商络，终究是太急躁了。
他明明掌握了足以掀翻江南官场的证据，却以为仅凭一纸文书就能将所有人绳之以法。
他没有将证据固定下来，形成铁案，就直接选择了与江南八大世家以及当时还是江南盐税调运使的苏定朝硬刚。
那是一场何等惨烈的厮杀。
最后，江南八大世家联合苏定朝，利用商络在调查取证过程中的程序疏漏，在极短的时间内销毁了几处最为关键的证据。
反过来咬了商络一口，污蔑他构陷忠良，意图搅乱江南，谋取私利。
一场滔天血案，硬生生被他们扭转成了一桩天大的冤案。
商络的下场，康万年至今记忆犹新。
而这个案子发生以后，整个江南官场除了苏定朝以外，几乎所有人都受到了波及。
苏定朝也正是借着那次官场大清洗的机会，彻底掌控了江南的官场，成为了名副其实的江南王。
现在回想起来，康万年仍觉得心有余悸。
当年他们八大世家之所以能反杀成功，除了手段狠辣之外，更重要的，是时机。
当时的永兴帝刚刚发动宣武门之变，从太后手中夺回了大权，整个朝局动荡不安，内忧外患。
皇帝急需稳定，尤其需要江南的财税支持来稳固他的皇位。
所以，对于江南这桩案子，永兴帝选择了最快、最省事的处理方式，寥寥解决，并没有深究。
可他们自己心里清楚，那案子里面有太多经不起推敲的环节。
若是当年永兴帝但凡多用一分心，派个得力的钦差下来细细查下去，说不定，此时的江南，早就没有了什么所谓的八大世家。
这么多年过去了，江南盐税案涉及了长达几十年的盐税亏空，天文数字般的银两被他们吞入腹中。
他们八大世家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去销毁那些账册和凭据。
但奈何数量实在是太过于庞大了，时间跨度也太长。
谁也不敢保证，在某个被遗忘的角落，是否还藏着一两本旧账册，或者某个当年经手的小吏，还活在世上。
任何一点疏漏，都足以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所以，康万年必须做最坏的打算，也要谋求最好的结果。
再不济，也要为康家保留下一点香火，如此，将来到了地下，才对得起列祖列宗。
“康家主，你看！”
景川的一声惊呼，将康万年从纷乱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他抬起头，顺着景川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远处的天边，出现了一抹遮天蔽日的烟尘。
如同平地卷起的沙暴，正以极快的速度向他们这个方向席卷而来。
紧接着，大地开始传来轻微的震动。
一开始，还只是如同擂鼓，但很快，那声音就变成了奔雷，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脚下的土地仿佛都在颤抖。
在场的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这是何等规模的骑兵，才能造成如此惊人的声势？
很快，一面黑底金字的“燕”字王旗，刺破了烟尘，缓缓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那面王旗在猎猎风中舒展开来，带着一股肃杀之气，让人不敢直视。
康家家主康万年和徽州知府景川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骇。
他们赶忙整理了一下衣冠，提起官袍下摆，准备向前迎接。
但他们没走几步，便停了下来。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呆立在原地。
因为没有他们预想中的仪仗，没有鸣锣开道的护卫，更没有那象征着亲王身份的豪华车驾。
迎面而来的，是铁流，是钢铁的洪流！
一排排身着黑色铁甲、头戴铁盔、只露出一双冰冷眼睛的骑兵，骑着同样神骏的黑色战马，排成整齐的队列，无声地从他们面前经过。
马蹄踏在官道上，发出整齐划一的沉重声响，每一下，都像是砸在康万年和景川的心头。
这就是名震天下的燕王卫！
这些骑兵没有看他们一眼，仿佛他们这些徽州地界上的大人物，只是路边的石块草木。
骑兵们径直向前，在前方道路两侧排开，形成了一条由钢铁和杀气构成的通道。
直到这时，一辆由四匹骏马拉着的马车，才不紧不慢地出现在骑兵队伍的后方。
马车样式普通，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但它被数三千名杀气腾腾的燕王卫拱卫在中央，本身就成了最不容忽视的存在。
康万年和景川二人是何等的人精，混迹官场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但眼前这一幕，还是让他们从头凉到了脚。
下马威！
这是一场赤裸裸的示威！
燕王刘誉甚至连面都懒得露，就用这种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告诉他。
我，来了。
你们的身份，你们的地位，在我眼里，一文不值。
扑通！
康万年和景川几乎是同时做出了反应。
他们当即向着那辆缓缓驶来的马车方向，撩起官袍，重重地跪了下来，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地面。
身后的一众官吏、豪绅，见此情景，也纷纷吓得魂不附体，跟着跪倒了一片。
“臣，徽州知府景川，参见燕王殿下！”
“民，康家康万年，参见燕王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