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身后。

    唯有肆半晴深埋着头,跪倒在雨中,任由雨水湿透衣衫,同时口里发出一阵阵痛苦嚎声,似自责,似悲痛,却是眼角半点眼泪也无。

    不准哭。

    ……

    转瞬间,又是半月逝去。

    天地间已是泛起层燥热暑气,而整个人山,比之从前更是喧嚣太多,诸多他山古老生灵降临人山。

    毕竟他们在各自山上,也见到了太多太多蒙圈不已的自己种族的后世生灵,一番盘问之下,推演出‘岁月错乱’这一荒谬结论。

    至于来人山。

    是他们隐隐觉得,似这里是一切混乱之始。

    今日,是个艳阳天。

    “你这娃娃,倒是颇具邪性与灵性,是人山哪位山官之后?还是一些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传道者级生灵之后?”,一古老灯族以人族之语问。

    一片蛮荒山野之中。

    共有十位灯族共悬于天,祂们浑身散出一种不属于火的灼热之感,且祂们之面貌类似于人,不过应是幻化出的假样,并非本体本貌。

    下方。

    娃娃站在一片草比自己还高的荒草地中,手里捧着一张纸,小短腿不停往上蹦跶着,同时咧嘴笑道:“对对对,你们说我是啥就是啥。”

    “不过,这一笔买卖做还是不做?”

    “你们似乎是灯族,擅长将其他生灵当做灯油用来点燃,然后将对方之一切化为己用。”

    “所以啊,小爷送些人给你们点灯咋样?一年千刀人,白送尔等,这够意思了吧!”

    听着这一番说辞。

    一灯族古老生灵不经意笑了笑:“将每年千万之人,白送我等点灯,你这娃娃好大的口气,好狠的心,我等……好生喜欢。”

    “只是你不过个几岁顽童,能做这主?又以什么身份做主?”

    娃娃抖了抖手中一张白纸,乐呵笑道:“瞅见没?”

    “就是这小小一张纸,只要你写了字上去,就不能再反悔,且必须按着上面去做,这可有意思了,我兜里挺多这种纸的。”

    “好多年前吧,我看到个‘人’不停洒纸,然后我就背起个背篓,跟在他身后一路偷偷捡,他发现自己洒的纸没了,想找我又找不出来,然后就越洒越多,我也越捡越多,嘿嘿嘿嘿……”

    灯族古老生灵轻笑:“若是如你所言,这纸可真够神奇啊。”

    “不过听你意思,是你我双方立契?”

    娃娃点头:“对对。”

    灯族又道:“只是,我等能以灯族之名,落字于纸上,倒是你能以人族之名,落字于纸?”

    他不禁摇了摇头:“娃娃你还是离去吧,我等来这人山,并不愿多生事端,毕竟啊,世间真佛之属……人山之中独占其三,人族,有威啊。”

    见对方欲离,娃娃赶忙吼道:“能,我能,小爷有的是脑筋,多的是法子。”

    他双手将纸摊开,直接提笔在纸上鬼画符一般写着,口中还不停嘀咕:“今日好不容易见次异族生灵,小爷就来卖卖人,当一回人贩子玩儿,不过是贱卖,毕竟人本来就贱,根本不值钱。”

    而后抬头吆喝:“你们些个,赶紧将自己心念落于其中,与我立契……”

    见此情形。

    十位古老灯族生灵对视一眼,或是觉得眼前一幕稀奇,又或是觉得这娃娃可趣,想来也不是什么大事,纷纷将自己一缕念头落于其中。

    娃娃不禁大笑。

    双手合拢拱手,说道:“生意兴隆,财源滚滚。”

    正在他欲提笔落契之时,宛若心中有所感知似的,笔锋僵在空中不动,且眼神瞬间变得阴沉无比。

    “鬼,要上身了!”

    他伸手探入狠狠棺老爷腹中,摸索出一页斑驳黄纸来,冷声笑道:“小爷除了爱被鬼上身之外,还养了你这只小鬼当眼线,真当我不知道?”

    而后。

    就见他笔锋陡转,在黄纸之上写道:李十五,你不妨猜猜,咱们两个到底是你上我身,还是我上你身?咱俩两个,又究竟谁命长命短?

    一瞬之间。

    娃娃躯体如蜡般融化,变作地上一摊粘稠肉泥。

    李十五身躯,则顺势从中塑形而出。

    他方一现身,便是伸手接过在空中飘着的两张纸,一是纸爷,二是那张契。

    “这是……我当年签订的契?”,他双目眯成道缝儿,顷刻间便是弄懂眼前之一切,低声又道:“原来如此,李某毁不了此纸,寻秋风天毁之即可!”

    而空中灯族古老生灵们。

    见下方那一幕,终究是回过味来,觉得不甚对劲,其中一位道:“小子,你叫何名?”

    李十五拱手行礼:“回各位前辈,在下乃最不是人的人,李……十……五!”

    三字一出口。

    这灯族生灵话声微沉:“诸位,有些不对啊,灯族后世晚辈有讲,人山成了道人山,其中出了一个名为李十五的人奸,同他们签了一份人贩子契,每年白送千万人族,专门用于灯族点灯!”

    祂话声戛然而止。

    而后周身一股子灼热之气激荡而起,宛若要点燃天地,不可思议般到:“这怎么可能?不会我等方才同那娃娃之间的未成之契,就是后世所签下那一张吧?”

    “而他自称李十五,莫非就是那人奸?”

    “只是,更不对啊。”

    “人奸者,乃是人中最卑劣的贼,人族最刺骨的耻,无骨无节,无仁无义,背祖忘宗,丧尽天良,以千万生民枯骨,衬异族灯火通明!”

    “而眼前这小子双眸澄澈无比,周身满是正气凛然,似心中怀有一种对世间一视同仁之大爱,根本不可能是人奸啊!”

    “小子,你到底姓甚名谁?”

    李十五无奈:“我真是我,你们想的那个同样是我,只是曾经少不更事,做了些天怒人怨错事罢了。”

    灯族古老生灵依旧摇头:“我等,岂能信你片面之言?”

    而后道:“既如此,小友可愿截断自己手指一根,用此血肉来给我等点灯啊?你是善是恶,我等一点便知。”

    李十五凝神想了想,终是点头。

    随着“咔嚓”一声,他生生将自己右手小手指给撕扯了下来,丢入空中,平静道:“诸位前辈,还要吗?”

    “够了!”

    只见那灯族生灵接过之后,头颅之上隐约有一盏古灯之轮廓浮现而出,灯形宛若一盏盛开莲台一般,而后将李十五那根带血小手指放置于古风正中央,再以燃灯之术,将之化作灯油点燃。

    随着手指一点点融化。

    只见漆黑无比灯光,骤然挣脱莲台古灯之桎梏,无半分暖意,无半分明光,反倒如墨汁倾翻、幽狱泄底,浩浩荡荡朝四面八方席卷炸开,方才尚且清明天地,此刻只剩一片诡谲漆黑。

    十位灯族生灵,本是聚在一起准备‘吸灯’,却是在灯光亮起之际,生生一口黑血逆涌喷出,浑身传来崩碎之迹象。

    祂们心中骇然,当即转身就走,同时口中不断低吼:“赶紧回去修补灯伤,只是切记此番离去之后,永生莫再踏入人山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