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经云盘算了一下。除夕夜宴上要见的人不少，肃王、肃王妃、周贵妃，可能还有丞相的夫人。一群人坐在一起吃饭说话，每一句都是刀子。
“殿下，夜宴上我该怎么做？”
“做你自己。”
“殿下这话等于没说。”
沈厌离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冷风灌进来，烛火晃了晃。
“夜宴上你不用做什么。你坐在我旁边，让所有人看见太子妃稳稳当当的，就够了。越稳，他们越摸不准你的底。”
宋经云想了想，这话有道理。
“殿下身子撑得住吗？除夕夜宴少说两个时辰。”
“撑得住。”
“上回秋猎你半道就。”
“秋猎是秋猎，坐着吃饭跟骑马不一样。”
宋经云没再说。她把窗户关上了。
“风大，殿下别受凉。受了凉又得加药，加了药又苦。”
沈厌离回头看她。那个眼神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很快就收回去了。
“你回去歇着吧，明天还有事。”
“什么事？”
“安乐要来。她前天递了话，说要来东宫看嫂子。”
宋经云愣了一下。“看我？”
“她原话是想来跟嫂子吃顿饭，顺便看看皇兄有没有好好喝药。”
这倒是安乐公主能说出来的话。
宋经云应了，起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回头。
“殿下，药碗放桌上了，晚上那碗还没喝。”
沈厌离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桌角放着一碗盖了盖子的药，旁边摞了两颗蜜枣。
“程嬷嬷什么时候放的？”
“殿下，你身边的人都在替你操心，你就别让大家白费力气了。”
她说完转身出去了，没等回话。
走到院子里，月光铺了一地白。雪后的东宫干干净净，连屋脊上的兽头都亮。
宋经云回到偏殿，把匣子打开，在关系图上加了两笔。钱姓住户画在渭州那一块，跟钱大福之间连了一条虚线。李全画在宋昌明和义昌号之间，标了个问号。
图越来越满，空白的地方越来越少。
她把匣子锁好，吹了灯。躺在床上听外头滴水的声响，冰溜子化了，一滴一滴落在台阶石板上。
腊月过半就是年关。年关一过，很多事就要摊到台面上了。
方瑞、账册、四百私兵、义昌号。
每一条线都在往一个方向收。那个方向的尽头站着肃王，站着丞相，站着所有害过秦家的人。
宋经云闭上眼睛。
明天安乐公主来，得备点好茶点。上回安乐说喜欢吃桂花糕，让厨房多做两碟。
想着想着，困意上来了。
最后闪过的念头是沈厌离那碗药到底喝没喝。
算了。
程嬷嬷盯着呢。
安乐公主来得早，辰时刚过就到了东宫门口。
宋经云迎出去的时候，安乐正站在院子里逗那棵石榴树上的鸟。穿了件大红撒花的袄子，毛领子竖着，鼻尖冻得红红的。
“嫂子！”安乐一看见她就跑过来拉手，“我带了好东西来。”
身后的丫鬟抱了两个大食盒，一个小匣子。
进了偏殿，安乐把食盒打开。一盒是御膳房新做的奶酥，一盒是南边进贡的橘子，个头小，皮薄，颜色黄亮。小匣子里装了一对绒花，粉的白的各一朵。
“绒花是我自己做的，手艺不好，嫂子凑合戴。”
宋经云拿起来看了看。绒花扎得不算精细，但花瓣一片一片都捏出了形，下过功夫的。
“好看。我收着。”
安乐在椅子上坐下，腿一晃一晃。
“嫂子，皇兄呢？”
“在正殿。”
“药喝了没？”
“早上那碗喝了。”
安乐哼了一声。“我上回来他把半碗药藏在花盆后面，当我没看见。”
厨房端了桂花糕上来，热的，刚出笼。安乐掰了一块塞嘴里，眼睛亮了。
“嫂子记得我爱吃这个？”
“你上回说的。”
安乐嚼着糕，歪头看宋经云。
“嫂子，我跟你说件事。”
“说。”
“前天周贵妃请我去她宫里吃茶。”
宋经云剥橘子的手没停。
“吃了？”
“去了，坐了一刻钟。她拉着我的手说了好些话，什么天冷了注意身体、公主的婚事该上心了。客套了半天，最后问了一句，太子妃进门这些日子，跟殿下处得怎么样？”
宋经云把橘子瓣递给安乐。
“你怎么回的？”
安乐接了橘子，咬了一口，酸得皱脸。
“我说嫂子贤惠，殿下满意，东宫上下都服气。”
“然后呢？”
“她笑了笑，又问嫂子平时跟哪些命妇来往。我说我不知道，我又不住东宫。”
宋经云把橘子皮放在碟子里。
周贵妃问安乐，跟肃王那边让赵氏打听的事是同一个方向，都在摸东宫的人脉。从两条线同时下手，说明对面的人等不及了。
“嫂子，周贵妃打听你的事，是不是有什么盘算？”
安乐年纪不大，但不傻。在宫里长大的孩子，鼻子比狗还灵。
“你觉得呢？”
安乐咽下橘子。“我觉得她不安好心。她从来不关心皇兄死活，突然问嫂子的事，肯定是替肃王探路。”
宋经云没否认。
“安乐，以后周贵妃再请你去，你还去。”
“啊？”
“去，但别多说。她问什么你就打马虎眼，能推就推。推不掉的，就说你跟嫂子不熟，毕竟你不住东宫，知道的有限。”
安乐想了想，点头。
“那我要是想说点什么呢？”
“想说什么？”
安乐眨了眨眼。“比如说故意透点假消息？”
宋经云看了她一眼。
这丫头有点意思。
“不用。你什么都不说，比说假话管用。周贵妃精着呢，假话她听得出来。你就装傻，问一句答半句，剩下半句用吃东西糊弄过去。”
安乐笑了。“这个我擅长。”
两个人吃了半碟桂花糕，安乐拉着宋经云去正殿看沈厌离。
沈厌离正在批折子。看见安乐进来，把笔搁了。
“怎么又来？”
“我来看皇兄有没有好好吃药。”安乐走过去翻了翻桌上的东西，看见空药碗，满意了。
“皇兄，嫂子对你好不好？”
沈厌离看了宋经云一眼。
“你问这个干什么？”
“周贵妃问的，我先来核实一下。”
沈厌离的目光动了动。“周贵妃什么时候问的？”
安乐把前天的事说了一遍。沈厌离听完没什么表情，拿起笔继续批折子。
“皇兄你倒是说句话呀。”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