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探下去。
一只白骨手浮出水面,五指扣住船板。接着第二只,第三只,上百具白骨尸从水下升起。
它们头骨朝上,空洞眼窝对准船队。没有哭声,没有水声。
所有白骨尸同时抬头。
谢星澜腕上的药带啪地裂开一道口。沈婉凝一把按住她手腕,金针刺下。
沈婉凝一把按住谢星澜手腕,金针刺下。药带裂口处,白线往外钻。谢星澜咬住帕子,额角滚汗。
林青禾扑过来:“沈师!”
“压住她肩。”沈婉凝又落两针,封腕、封肘、封颈。谢星澜喉间发出一声短促闷哼,腕上白线被金针截住,缩回皮下。
船外,水声炸开。一只白骨手攀住船舷。玄甲卫挥刀砍下,手骨断了。断掌还扣着木板,五根骨指一点点往上爬。
“什么鬼东西!”
第二只手搭上来。第三只。船舷下,白骨尸叠着白骨尸,头骨仰起,牙齿咬住船板缝。有人没有半边脸,喉咙还在动。有人胸口烂开,肋骨里有白虫钻动。
它们不是死人,是被虫拖着的活尸。
谢怀忱提刀上前:“守甲板!”
斩马刀横扫。三具活尸连着船舷木屑飞出,砸回江面。更多白骨手冒出来。第一艘护卫船传来惨叫,一名玄甲卫被活尸抱住腿,刀砍断它肩骨,它的头还咬在靴上,颅后鼓起一块白色骨包。
“火!”
“火油!”
“别泼!”沈婉凝喝住,“船会烧。”
她把谢星澜交给林青禾,起身冲出舱门。江雾压上甲板,火把照不远。药船侧舷已经挂满活尸,手骨敲木板,咔咔作响。医署学员挤在药箱旁,有人抱着铜盆发抖,有人药杵掉在脚边。
沈婉凝站上木阶:“都看我。”
没人动。她抄起一坛烈酒,砸在甲板上。酒水溅开,辛味冲进鼻腔。
“皇家医署不是来哭丧的。”她指向药舱,“石灰三袋,雄黄两箱,烈酒十坛,乌梅炭粉半斗,全部搬出来。调焚骨雾。”
林青禾抹掉脸上的汗:“动!照沈师说的做!”
学员们连滚带爬冲进药舱。
“石灰!”
“雄黄在这!”
“铜盆拿来!”
沈婉凝抓起药杵,亲手碾碎雄黄块:“石灰入盆,烈酒化开,雄黄压粉,乌梅炭封烟。别让粉沾眼,布巾蒙口鼻。”
赵临一刀劈开爬上船的活尸:“侯爷,砍不完!”
谢怀忱踩住一具活尸胸骨,刀尖扎进它颅顶,顺势一挑。头骨裂开,里面没有脑浆,只有一团白虫。虫身缩成莲苞,细足扎在颅后骨节。
沈婉凝看了一眼:“别砍头,砍颅后!”
话音未落,一支小弩箭从药箱后射出。嗖。弩箭钉进一具活尸后颈。那活尸手还抓着船舷,身体却僵住,直接栽进江里。
沈婉凝转头。药箱后,谢承渊抱着小弩,身上还套着粮船杂役的灰褂。
九娘从舱梯口一把拎住他后领:“你怎么在这!”
谢承渊挣扎:“我藏粮舱来的!先别打,我射中了!”
又一具活尸翻上甲板。谢承渊抬弩,嗖,箭入颅后骨节。活尸跪倒,骨指抠了两下木板,不动了。
沈婉凝盯住那处白包:“骨莲虫在颅后控身。断虫,不必碎尸。”
谢怀忱抬刀:“听见没有?颅后!”
玄甲卫换阵。盾牌顶住船舷,长刀改刺。一刺一挑,白虫爆开,活尸成片跌江。可江面下还有更多。白骨尸攀着桨橹往上冲,手骨敲船底,整艘船都在响。
沈婉凝接过第一盆药浆:“点火,不烧船,只烧雾。”
林青禾把湿布蒙在口鼻上:“焚骨雾好了!”
铜盆排开。石灰遇酒起热,雄黄粉被火舌一燎,黄白烟团冲出盆口,卷向船舷。
“扇!”
学员们抄起药布、木板、盾面,把烟往江面压。焚骨雾扑上活尸,白虫先扭,接着骨节发硬。攀在船侧的活尸一具接一具松手,砸进水里。
江面响起密集落水声。谢怀忱带暗卫站在船头,刀光一线压过船舷。
赵临喊:“左舷清了!”
“右舷还在!”
谢承渊爬上药箱,举弩瞄准:“右边第三个,颅后有虫!”
九娘骂道:“下来!”
他扣弩。箭飞出。那具活尸刚咬住一名学员袖口,颅后中箭,牙齿松开。
学员坐倒在地,哭喊:“我没事!我没被咬!”
沈婉凝抓起他的手腕,银针刺血,滴入药盏。血没泛白。
“滚去扇烟。”
“是!”
焚骨雾越压越低。江面白骨尸开始后退。不是沉,是退。它们像听见了什么,齐齐松开船板,转身钻入江下。
谢星澜从舱口探出半张脸,鼻尖动了动:“娘,有铃味。”
沈婉凝回身:“什么方向?”
谢星澜抬手,指向前方水雾:“那里。”
谢怀忱抬刀:“火把往前。”
数十支火把举起。江雾被焚骨雾冲开一道口子。前方水面,停着一艘无灯黑船。船身窄长,船帆收起,船头挂着一串白骨铃。铃没响,可谢星澜腕上的药带又裂了一道口。
沈婉凝一针压住:“别听。”
黑船船头站着一名女子。白衣,赤足,脸上覆着白骨面具。她隔着江面屈膝行礼。
“镇国医神,岛主等你很久了。”
谢怀忱斩马刀指向黑船:“报上名。”
女子抬手,指尖拂过面具边缘。
“沉骨岛,白莲使。”
沈婉凝盯着她腰间铜铃:“顾廷舟在哪?”
白莲使道:“活着。”
赵临喝道:“南海三郡的虫卵,是你们放的?”
白莲使抬起另一只手,掌心托着一枚骨莲丸:“三郡是请帖。京城是见面礼。谢家小小姐,是路灯。”
谢怀忱脚下一踏,船头木板裂出细纹。
“你再说一遍。”
白莲使转向沈婉凝:“你不该来得这么慢。”
沈婉凝取出银针:“你认识我?”
白莲使笑了两声,抬手摘下面具。面具落下。火把照上那张脸。
沈婉凝手里的银针停在半空。谢怀忱握刀的手一沉。九娘往前跨了一步,骂声卡在喉咙里。
那张脸,分明是沈家早逝的大姐夫。十年前,流放路上被官差报了死讯,尸骨都没运回京的——陆景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