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婉凝抬手推开房门。
门外礼炮又炸一声,红屑从檐下洒落。三十六辆宫车排满长街,宫人捧着红漆托盘,内侍扯着嗓子高喊:“送妆——”
沈婉宁从廊下冲出来,差点撞上嬷嬷手里的凤冠。“二姐!快看!内库送来的头面比我脑袋还大!”
嬷嬷抱紧凤冠:“三姑娘,当心,这顶冠上嵌了九十九颗东珠。”
沈婉宁立刻缩手:“那我不碰,我怕赔不起。”
九娘坐在墙头嗑瓜子:“你姐现在是镇国医神,你摔了,她也赔得起。”
沈母拄着拐杖从屋里出来:“九娘,下来。今日晒妆,不许坐墙头。”
九娘翻身落地,拍了拍衣摆:“伯母,我这是看贼。”
沈昭彦抱着一卷红册进门:“贼暂时没来,聘礼到了。”
院中一静。
下一刻,府门外传来一声长喝。
“镇国公府——送聘!”
街头锣鼓砸响。
沈婉宁扒住门框往外看,下一瞬,整个人僵在原地。“二姐……这不是送聘,这是搬京城吧?”
沈婉凝走到门前。
长街尽头,红绸铺地。镇国公府的聘礼队伍从东市口排到神医府门前,又从神医府门前拐进另一条街。抬箱的人一队接一队,看不到尾。
百姓挤满屋檐、茶楼、牌坊。
“十里!”
有人站在酒楼二层大喊:“足足十里聘礼!”
“谢侯爷疯了吧?”
“这排面,当年皇后出嫁也没这么大!”
“你拿皇后比镇国医神?她救了全京城!”
沈母扶着沈婉凝的手,掌心发烫。
沈昭彦走上台阶,接过礼部官员递来的聘礼册。册子展开,红纸垂到地上。他看了一眼,眉头跳了跳。
“第一抬,北狄王庭降书。”
街上人声一断。
四名玄甲军抬着一只玄铁匣上前。匣盖打开,里面没有金银,一卷羊皮降书压在玉托上,旁边摆着北狄王印。
礼部官员高声宣读:“北狄王庭称臣纳贡,岁岁献马,边境三十年不犯。”
百姓炸了。
“降书?”
“谢侯爷把北狄打服了?”
“第一抬聘礼是王庭降书?!”
沈婉宁张大嘴:“姐夫这人……真会吓人。”
沈昭彦又念:“第二抬,宁王党羽伏法名册。”
两名副将抬上红木箱。箱内一本本名册堆得整齐。刑部尚书亲自上前,拱手道:“宁王余党三百七十二人,已审,已判,已押入刑部大牢。名单一份入宫,一份送神医府。”
街边一名老者跪下,额头磕在青石上。
“我孙子就是被蛊宗抓走的!沈神医,谢侯爷,老头子给你们磕头!”
有人跟着跪。
一个。
两个。
一片。
沈婉凝走下台阶,伸手扶起老者:“今日不跪。”
老者抹了一把泪:“这是你们打下来的太平日子,老头子得跪!”
沈婉凝没再说话,转头看向那两抬聘礼。
沈母拍了拍她的手背:“收下。”
沈昭彦合上第一卷,又展开第二卷。
“第三抬起,医书。”
谢家军抬来一只只楠木书箱。箱盖打开,《青囊残篇》《千金翼方旧抄》《南疆蛊脉别录》《太医院禁方汇编》《公孙氏金针外篇》一册接一册摆在众人面前。
老军医从人群里挤出来,眼珠子差点贴到书上:“哪来的?这本《公孙氏金针外篇》不是早烧了吗?”
赵临抱拳:“侯爷命人从江南旧书楼、北地军库、西域商道一路搜来,花了三个月。”
九娘啧了一声:“他人被关在府里三日,手倒伸得够远。”
沈婉凝翻开一本。书页边角修补过,夹着干药草,墨迹旧得发黄。她合上书,递给身后的医官:“抬进东厢,登记封存。明日后,开医署给太医院和军医营传抄。”
太医院院正立刻弯腰:“沈大人仁德!”
沈昭彦继续念:“千年雪参三株。”
红布掀开。白玉盒中躺着三株老参,根须用金线束着。
“西域天山雪/莲六朵。”
寒玉匣一开,白雾从匣口滚出。
沈婉宁伸手去摸,被沈婉柔一把按住:“别碰,冻手。”
“南海龙涎香二十盒。百年何首乌十八株。九转金针一套。玄铁药炉一尊。”
老军医扑上去抱住药炉:“这个给我看看!就看一眼!”
宫中嬷嬷立刻挡住:“大婚前的聘礼,不得私拿。”
老军医指着自己鼻子:“我私拿?我这是替她验货!”
九娘把他拖开:“您先别丢人。”
聘礼一抬接一抬入府。金箱开盖,珠光映到墙上。云锦堆成山,玉器摆成列,赤金头面十二套,东珠六斛,白狐裘八件,西域红宝石十匣。
街边未婚女子看得帕子都攥皱了。
“谢侯爷平日连朝服都懒得换,竟会备这些?”
“听说聘礼册改了七回。”
“七回?”
“轿垫从三层加到六层,轿夫还得挑会抬伤兵的。”
茶楼上爆出一阵笑。
沈婉凝侧头看九娘。
九娘举手:“别看我,是他自己疯。”
日头偏西时,最后一阵马蹄声压过锣鼓。
长街两侧,三万玄甲铁骑列阵而来。他们脱了战甲,换上红绸束臂。长枪立地,枪缨全换成红色。从街头到巷尾,两列铁骑分开,齐齐单膝跪地。
赵临拔刀出鞘,刀尖朝下。
“三万玄甲,奉侯爷之命,为沈姑娘护嫁!”
所有玄甲军齐声高呼:“恭迎主母!”
声浪冲过屋脊。
“恭迎主母!”
“恭迎主母!”
百姓被震得后退,又拼命往前看。
沈婉宁捂住耳朵:“他们成亲,怎么喊得像攻城?”
九娘把瓜子一扔:“这才像谢怀忱的聘礼。”
沈母看着街上跪下的玄甲军,拐杖点了点地:“这孩子,倒是把能给的都给了。”
沈婉凝站在台阶上。红绸从她脚下一直铺到街尽头。她抬手,朝玄甲军回了一礼。
“诸位请起。”
三万长枪同时离地。
红缨扬起。
礼部官员抬着最后一只匣子进府。匣子里是一封谢怀忱亲笔写的婚书。
沈昭彦刚要拿,沈母拐杖横过去:“这个给婉凝。”
沈婉凝接过。
上面只有两行字。
“以山河太平为聘。”
“以此身余生为契。”
沈婉宁探头:“写什么了?”
沈婉凝把婚书合上:“不告诉你。”
沈婉宁鼓起脸:“二姐小气!”
夜幕压下。
神医府灯火全亮。嫁房内,江南百名绣娘赶制三个月的凤冠霞帔铺满床榻。金线绣出的凤凰从裙摆盘到肩头,东珠垂在霞帔边缘,凤冠放在红漆架上,冠尾金叶轻碰,叮当作响。
沈婉凝坐到妆台前。
沈母拿起玉梳,站在她身后。屋内的人都退了半步。沈婉柔红着眼,捧着红绳。沈婉宁抱着盖头,难得没闹。沈昭彦站在门外,背对着屋里,手里攥着礼册。
沈母将沈婉凝的长发握在掌中。
梳子落下。
“一梳梳到尾。”
沈婉凝垂手坐着,指尖压住膝上的婚书。
“二梳白发齐眉。”
沈母的嗓子哑了。
“三梳儿孙满堂。”
沈婉宁吸了吸鼻子:“娘,二姐还没拜堂呢。”
沈母瞪她:“闭嘴。”
沈婉柔笑着给沈婉凝系上红绳:“婉凝,明日出门,别回头。”
沈婉凝看向铜镜里的人:“大姐,你也该往前走。”
沈婉柔手一停,又把红绳打好:“今日不说我。”
沈昭彦在门外敲了敲门:“姐,吉时前半个时辰我来背你出门。”
沈婉宁立刻喊:“你别摔了二姐!”
沈昭彦回头:“我从小背她逃债,什么时候摔过?”
沈母拐杖往地上一敲:“今日谁也不许提逃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