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鹿背对着他站着,仰头望着那些牌位,头发用一支发簪随意挽着,和刚入宫时没什么两样。
“你把朕的黑衣弄哪里去了。”
“陛下说的是谁?那个专门替陛下杀人的狗?”她歪了歪头,“死了。尸体在冷宫后院的井里,你派人去捞,大概还能捞上来几根骨头。”
皇帝的眉心动了动。
“你确实有几分能耐,但你凭什么觉得你动了朕!朕是天子,朕有十万禁军,朕有满朝文武,朕......”
“那你为什么来?”
林鹿十分冷静,“如果我没有胜算,你今夜就会出现在这里不是吗?”
“整个京城早已换成了我的人,我和兵部侍郎早有约定,如果今夜陛下不来,宫外的人就会起事,你的那些暗卫,早被调去城南救火了。”
“你没得选,所以你必定会来!”
皇帝停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声音沉下去,“你确实很不一样,连黑衣都不是你的对手。但是朕做错什么了?朕是杀了一个人,一个从天而降,视万物为刍狗的人!你们以为朕不知道你们怎么看朕的吗?封建帝王,冥顽不灵,井底之蛙,这些话,你们在心里骂了多少遍,你以为朕听不见。”
“你明明说过你爱朕,可你为什么要逼朕?保持现状不好吗,你虽不是朕唯一的女人,但朕只爱你,给你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为何非要走到这一步?”
“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林鹿的声音终于炸开了,“你说你爱我!你说你要和我共享江山!你说我和别人不一样,对,是不一样!不一样在于我蠢到信了你!”
“朕没骗你,朕爱你!朕从来没有对第二个女人说过那些话!朕给你江山,给你权力,给你贵妃的位分,朕能给的都给了!你还要什么?你还要朕把龙椅让给你?你凭什么不满足?凭什么非要逼朕走到这一步!”
“朕做错什么了?朕不过是想同时要江山,也要你。这也错了吗?”
“你知道他们说朕是窝囊废,偏听一个女人的话。这句话多狠,一石二鸟,压了你,也压了朕,朕那时候真的想过和你共享江山。”
林鹿没有说话,她垂着眼。
“我曾经真的以为你和别人不一样。”
“我以为你是穿过来的,你会懂,什么叫平等,什么叫真心。”
“结果你比他们所有人加在一起都更狠。你让我觉得,穿越这件事本身就是个笑话。我以为我是天选之女,其实我只是你案头的一本工具书。”
“我没有退路了。你也没有。”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然后,她动手了。
她扑进他怀里的动作太快,他以为她会拥抱他。
然后颈侧一凉,淬过毒的银簪狠狠插进他的脖子。
他低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她没有退开。
她扶着他在烛火下慢慢跪倒,然后一起倒下去,手还握着他的手。
然后他在她怀里不动了。
13
太庙偏殿的烛火还在燃。
林鹿跪在他身旁。
她没有哭。
没有笑。
她的手还保持着刚才握住簪子的姿势,指节蜷曲,僵在半空中。
我从偏殿帷幔后面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我弯腰捡起地上那支断簪。
动作很轻,她终于察觉有人在。
她的肩膀猛地绷紧,猛地抬起头来。
我掏出自己的帕子,将血迹擦干净,然后将断簪放回她手心里。
“他该死。”我的声音不高,刚好盖过钟声。
她的瞳孔是散的。
我伸手替她理了理衣领。
“你和刚来的时候,”我说,“挺不一样了。”
她的目光颤了一下。
然后她看见了我的眼睛,真正地看见了我,看见了一张她从未仔细看过的脸。
这张脸她见过很多次,但她从来没有认真看过,此刻她终于看清了这张脸。
她忽然就明白了一切。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一个音,沙哑的,破碎的,几乎不成字。
“你……”
然后她停住了。
她没有问出下半句。
因为她发现她根本不知道怎么问。
她不知道我是谁,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做这些?
不知道这场算计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从她入宫那天?还是更早?
她已经连问的力气都没有了。
“你谋划了那么多,只杀了他,不觉得可惜吗?”
她的手指颤了一下。
“天亮之后,第一批大臣就会进宫哭丧。你是想跪在这里等他们来治你的罪,还是想坐在那把椅子上听他们向你称臣,该想好了。”
我不再开口,只是缓缓回望她。
她是个聪明且有野心的女人。
她终于站了起来,整理好仪容。
回头望了一眼地上那具早已冰冷的尸体。
笑了一下,推门,走了出去!
三日后,皇帝驾崩的消息正式诏告天下。
一个月后,她登上了那把椅子。
满朝文武跪在她脚下,高呼万岁。
而那时候,我已经不在宫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