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为君见状，和庞硕对视了一眼。
庞硕微微挑了挑眉，示意他郑万权这态度，有些不对劲。
李为君也觉得如此，卢家那边是硬着头皮开门，王家那边是端着架子迎客，到了郑家，郑万权亲自出迎，礼数周全得不像是被逼上门来的，倒像是早就盼着他们来。
看着郑万权笑眯眯的脸庞，李为君不动声色，抱了抱拳，说道：
“多谢郑家主。”
说完，他迈步跨进郑家大门。
庞硕挺着大胃袋紧随其后，赵乾、孙力，领着五名小旗，还有于贵，在门廊下站定，没有跟进去。
郑万权走在前面，步履生风，一边走一边偏过头，笑吟吟对李为君和庞硕说道：
“老夫早就听说密巡司的二位当差利索，办事从不拖泥带水，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刚刚老夫还在想着，卢家跟王家之后，应该就轮到老夫了，想不到，转眼间，李大人和庞大人，就登门了。”
庞硕在后头呵呵一笑，客套道：
“郑郡公过奖了，我们都是粗人，比不得你们这些老将军。”
“我们也是奉旨办差而已。”
郑万权笑了一声，笑声粗犷，说道：
“什么老将军，老夫好些年不碰刀兵了，当年在边关带兵的时候，倒是有几个同袍，如今也都散了，死的死，老的老。”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二人引进了郑家正堂。
堂屋里烧着炭盆，暖意融融。
李为君一踏进门，目光便迅速扫了一圈。
只见郑润生和卢安道分坐在左右两侧的客椅上，面前各搁着一盏茶，看到他进来，两人端茶盏的动作不约而同地顿了顿。
李为君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已经了然，怪不得郑万权这么泰然自若，这两个老鸿儒抢在他们前头把情报都递到了啊。
郑万权大步走到首座前，却没有坐下去，而是转身对着李为君和庞硕再次摊开手掌，指着旁边的客椅道：
“庞大人，李大人，请坐下说话。”
二人落座之后，郑万权才坐到首座上。
几名郑府丫鬟轻手轻脚地进来，为李为君和庞硕上了茶，又无声地退了出去。
郑万权看了看李为君，随即将目光放在了庞硕身上，先瞥了一眼他的大胃袋，随即望着他的面庞，笑吟吟说道：
“庞大人还是老样子啊，这么多年过去，竟然一点没变。”
李为君闻言，不由一怔，属实有些意外，郑万权这个堂堂郑家家主，竟然认识庞硕。
庞硕也是愣了一下，端起茶盏，却不急着喝，只是捧在手里暖着掌心，奇怪问道：
“郑郡公，你认识我？”
郑万权靠在椅背上，点了点头，络腮胡里露出一丝笑意，说道：
“庞大人原来在长安县当长安令的时候，老夫就见过你。”
“那时候你们县衙受了内阁的公文，要修缮桥梁，需要用到兵部手头的石料，你来找兵部批石料，批文递到了老夫手里，当年老夫还在兵部当差，一晃多少年了。”
庞硕恍然，连连点头，拱手说道：
“郑郡公这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是有这回事，我还记得那石料到得特别痛快，原来是有您老人家在里头帮了忙，失敬失敬！”
郑万权摆了摆手，说道：“都是分内的事，老夫在兵部多年，石料木料这些东西从来不为难人，只要批文来得正，没有不给的道理。”
他说到“批文来得正”的时候，目光从庞硕身上移到了李为君身上，那双环眼中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李为君迎上他的目光，心头一动，也不绕弯子，直接开口道：
“郑郡公既然在兵部待过，想来做事情，也是讲规矩的。”
郑万权眼角微微一跳，他不是没听出李为君话里的弦外之音，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才缓缓说道：
“那是自然，老夫当过兵，也带过兵，这辈子最重的就是规矩。”
说着，他放下茶盏，往椅背上一靠，主动问道：“李大人，卢家主跟王家主，配合得如何？”
李为君和庞硕又对视了一眼。
郑万权这话问得十分有意思。
他明明已经提前从郑润生和卢安道那里知道了全部内情，却还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问他们两家“配合得如何”。
很显然，是在试探他们，想看看密巡司的人，会怎么评价卢家与王家。
或者说，是想看看密巡司的人，会不会说真话。
李为君没有犹豫，直接说道：
“卢家主一开始不太配合，后来想通了，配合得还算不错。”
“王家主也是一样，刚开始有些小插曲，但最后深明大义，主动变卖家当，捐了三万两。”
他顿了顿，补充道：“王家家主还把亨通牙行的掌柜叫来了，当场就把银子垫付了，省了我们不少事。”
庞硕在旁边一听这话，抽了一眼李为君，差点没忍住闷笑出声。
李为君这是在拿王伦的事给郑万权上眼药。
什么“小插曲”，什么“主动变卖家当”，什么“省了我们不少事”，这话听起来是在夸王伦，实际上每一句都是在敲打郑万权，卢冠有卢冠的坑，王伦有王伦的雷，两家都老老实实交了钱，你郑万权自己看着办。
郑万权也听出李为君的言外之意，沉默了一息，随即，脸上的笑意并没有丝毫减退，反而哈哈笑了两声，捋着络腮胡，笑吟吟说道：
“好，好，卢家主和王家主都是明白人，老夫也是明白人。”
说着，他感慨道：“圣人要办的事，那就是天大的事。”
“老夫虽然致仕多年，但这点公忠体国的心，还是有的，二位放心，郑家绝不会拖密巡司的后腿。”
庞硕眼睛一亮，立刻顺杆往上爬：
“那是那是，有郑郡公这句话，我们就放心了。”
“不知郡公打算怎么个配合法？”
郑万权瞅了一眼庞硕，靠在椅背上，说道：“配合，老夫肯定是要配合，不过嘛......”
庞硕闻言，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收，这个时候，说“不过”二字，那就是在不配合。
李为君的目光也沉了几分，等着他的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