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安道听着这番话,心头那股压了半天的焦虑竟不知不觉散了几分。
他拄着拐杖往前挪了挪身子,问道:
“既然郑家主已经知道卢家和王家的事,那你可有应对之法?”
郑万权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茶几上的紫砂壶,亲自为两位老鸿儒各斟了一杯茶,才缓缓说道:
“有,也没有。”
郑润生皱眉道:“此话怎讲?”
郑万权放下茶壶,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抱起两条粗壮的胳膊,说道:
“我原本备了一招,叫了我府上的管事,让他仿着亨通牙行的路子,也弄一套契书,也卡着银子不放。”
“这是王伦的法子,虽然王伦败了,但他败在柴元反水,不是败在法子本身不行。”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透出几分自嘲,接着说道:
“可你们二老方才一进门,我就知道这招不用了,既然王伦已经栽在这个坑里,我再往里跳,那就是蠢。”
“所以我方才让管事停手。”
卢安道点了点头,心里那块石头又往下落了落。
郑万权不愧是带过兵的人,见势不妙立刻撤招,这份当机立断的决断力,确实比王伦强上不少。
“那郑家主现在的意思是.....”
卢安道试探着问道。
郑万权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热。
他沉吟了好一会儿,忽然抬起眼皮,目光从茶盏上移开,落在卢安道和郑润生身上,缓缓说道:
“我在想,能不能不跟他打。”
这话一出,郑润生和卢安道都愣住了。
郑润生拧起眉头,说道:
“万权,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打算直接掏钱?”
郑万权摇了摇头,国字脸上的络腮胡跟着晃了晃,说道:
“掏钱?那跟认输有什么区别。我说的是,能不能让他李为君,来了之后,自己不掏这个钱。”
他顿了顿,目光深沉了几分:“或者说,让他掏了钱,还想不起找我要。”
卢安道和郑润生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困惑。
郑万权没有跟他们解释,而是将茶盏端到嘴边,呷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说道:
“二老不必担心,我郑万权在边关打了十几年的仗,什么时候正面对敌,什么时候迂回侧击,心里有数。”
他将茶盏搁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继续说道:
“他李为君确实有两把刷子,但他是带衙役的人,我是带兵的人,带衙役的人和带兵的人,想事情的脑子不一样。”
“他能掀翻王伦的棋盘,未必能扛得住我的战阵。”
郑润生心中一震,他不知晓郑万权具体打了什么主意,但看他这个神情,的确不像是单纯的嘴上狠话。
这位郑家家主,带兵打了一辈子仗,最擅长的就是在逆风局里找转机。
他既然敢这么笃定地说,那必然是已经找到了方向。
郑润生还想再问,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先前那个通禀的家丁又跑了回来,站在堂屋门口,躬身抱拳,声音又急又快:
“家主!密巡司的人到了!”
郑万权那张国字脸上没有丝毫波动。
他缓缓站起身,整了整藏青长袍的衣襟,对郑润生和卢安道说道:
“二老在此安坐。”
“老夫先去一趟。”
说完,他转身大步朝堂屋外走去,脚步沉稳,落地有声,丝毫不像一个古稀之年的老人。
那两个家丁连忙小跑着跟在他身后,一路穿廊过院,来到郑家大门外。
李为君和庞硕正站在郑家大门外的石阶下。
庞硕挺着大胃袋,仰头打量着郑府门楣上那块乌木匾额,嘴里啧啧有声:
“郑家的匾额,倒是比王家的还气派,为君你看看上头那两个字,‘郑府’,啧啧,这笔力,没个几十年的功力写不出来。”
李为君站在他身侧,目光越过敞开的郑家大门,望向庭院深处那一排落了灰的兵器架,若有所思。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门内传来。
李为君收回目光,便看见一个身形魁梧、腰杆笔直的老人从影壁后转了出来。
那老人年约七十,须发灰白,国字脸上留着一把修剪整齐的络腮胡,一身藏青长袍,腰束墨色宽帶,步履沉稳,气势十足。
庞硕压低声音在李为君耳边说道:
“这就是郑万权,荥阳郡公,早年带过兵,真刀真枪在边关打过仗。”
李为君微微颔首,表示知晓。
李为君打量着对方,从王家出来了以后,庞硕问他,接下来要去哪一家,就只剩下郑家和崔家。
李为君当时毫不犹豫的便选了郑家。
不因为别的,要是选择崔家的话,就要直面崔阁老。
毕竟,崔阁老,是崔家家主。
李为君已经不是第一次跟内阁的人打交道,深知崔阁老的手段。
他们现在风头正盛,用所向披靡来形容也不为过,但这个时候若是直接去崔家,很有可能吃一鼻子灰。
与其如此,不如先去郑家,看看能不能把钱要到手。
若是要到手了,就意味着密巡司手握三家捐的钱银,就算从崔家手里要不到钱,他们也能够交差了。
而且,李为君听说郑家家主郑万权还是当过兵的人,在兵部历练过,他觉得,这样的人,头脑应该比较简单,做事直来直去,比较好打交道。
于情于理,最终,李为君决定,先来郑家。
庞硕也是这么觉得,便跟李为君一起,来到了郑家。
而此时,郑万权跨出大门,目光如电,先是扫过庞硕,然后落在李为君身上,上下打量了两眼,忽然哈哈一笑,笑声洪亮道:
“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李为君李大人吧?果然是英雄出少年!”
“你就是密巡司主管庞硕?幸会幸会。”
郑万权一边说着,一边大步走下石阶,亲自迎到二人面前,双手抱拳,礼数周全却丝毫不显低姿态,笑眯眯道:
“老夫郑万权,久仰二位大名。”
李为君抱拳回礼,说道:“郑郡公客气。”
庞硕也跟着行了一礼。
郑万权笑吟吟点了点头,侧身摊开手掌,做了个请的手势,声音洪亮道:
“外面风冷,二位里面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