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伦沉默了许久。
他看着李为君那张年轻得不像话的脸，看着他那副从始至终波澜不惊的模样，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在照一面镜子。
只不过镜子里映出来的，是他二十岁时的影子，那个同样不知天高地厚、以为凭一己之力就能搅动天下的王伦。
当然，那时候的自己，与密巡司的李为君，和现在一样，立场不同。
王伦缓缓站起身，拄着拐杖，腰杆依旧挺得笔直，苍老的声音响起道：“李大人，后生可畏。”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老夫今日受教了。”
李为君抱了抱拳，不卑不亢地回道：“王家主言重了，下官告辞。”
说完，他对庞硕使了个眼色，二人转身迈步，走出了王家堂屋。
于贵、赵乾、孙力以及五名密巡司小旗齐刷刷跟在后面，脚步声穿过王家庭院深深的门廊，渐渐远去。
堂屋里，只剩下王伦一个人。
他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大堂中央，低头看了一眼案几上那盏早已凉透的茶，忽然抬起拐杖，猛地一扫，将茶盏摔在地上。
瓷片四溅，茶水洒了一地。
堂屋之外，庞硕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堂屋方向，听到堂屋内传来的动静，忍不住又笑了出来。
“为君，”庞硕凑到李为君身边，压低声音问道，“你说王伦这会儿，在屋里头摔了几个茶盏？”
李为君偏头看了他一眼，小声说道，“摔多少我不知道，我就估计，能从今天摔倒明天。”
庞硕闻言，不由一乐，噗嗤一声笑出声，“哈哈哈哈。”
李为君也笑了笑，和庞硕朝着王家大门之外走去。
刚穿过前院，二人忽然就看到站在不远处的柴元。
只见柴元跟他带来的伙计，此时二人手里都捧着几样古玩字画。
柴元一直望着堂屋方向，看到李为君和庞硕走了过来，赶忙迎了上去，苦笑着说道：
“李大人，庞大人，求二位救小人一条命吧。”
李为君和庞硕顿住脚步。
身后的于贵，赵乾，孙力还有五名密巡司小旗，也都顿住脚步。
李为君没有直接回应他的话，而是抬手指了指他怀里那几样裹着锦缎的物件，问道：
“你们手里拿的什么？”
柴元还没开口，他旁边的伙计先苦着脸抢着说道：
“是王管家给我们的，说是我们给了钱，就不能不收了他们的货，我们不想要也不行，硬塞到我们手里就走了，拦都拦不住。”
李为君闻言，哦了一声，并不意外。
王伦这一手，摆明了是要跟柴元秋后算账。
东西给你了，银子你付了，这笔买卖就算坐实了。
可问题就在于，王家找你柴元过来，可不是谈生意的。
柴元掏钱的时候得罪了王家，现在又抱着这几样东西出了王府大门，往后在京城牙行这一行里，谁还敢跟他做生意？
李为君收回目光，看向柴元，问道：
“柴掌柜，你刚才说让我们救你一命，这话是什么意思？”
柴元苦笑着抬了抬怀里那几件古玩字画，说道：
“李大人，庞大人，现在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了，在下是被王管家叫来这里的，王管家跟在下说，等你们来了以后，就说收了王家三万两银子的东西，但按照我们牙行的规矩，得把东西卖了以后，再给你们钱，说白了，就是硬拖。”
他越说声音越低，脑袋也跟着往下耷拉了几分：
“刚才在下把钱交了出来，坏了王家主的事，王家主岂能乐意，现在把这几样古玩字画塞到我手里，意思再明白不过，我得罪了王家，日后怕是再难在京城立足了。”
说到这里，他抬起头，眼圈竟有些泛红：
“在下别无所求，只求能在京城有个谋生，还请李大人、庞大人帮在下一把。”
李为君和庞硕对视了一眼。
庞硕看着柴元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倒有几分痛快。
方才在堂屋里你小子可不是这副嘴脸。
不过转念一想，柴元本就是被王伦当棋子使的人，如今这副惨状，说到底也是因为他最后关头倒向了密巡司。
这一刀，他挨得不冤，但也不能全算在他头上。
庞硕转过头，递给李为君一个询问的眼神，这人能用，救不救？
李为君思索片刻，随即看向柴元，语气平淡地说道：
“柴掌柜，王家把这东西塞给你，你不要也得要，但这些东西不是毒药，是银子。”
“你那亨通牙行是东市最大的牙行，三万两银子的东西，慢慢卖就是了。”
柴元苦笑道：“李大人，这道理在下明白，可在下怕的不是东西卖不出去，怕的是王家。”
“王家是四大望族之一，在京城树大根深，在下今日得罪了王家主，往后京城里的买卖，王家一句话就能让在下门可罗雀，到时候别说卖东西，连牙行的门都没人敢进了。”
李为君看着他，沉吟两秒，然后说道：
“让我们密巡司帮你，也不是不行，不过，你得配合我们一下。”
柴元见有希望，眼眸一亮，赶忙说道，“没问题，李大人但说无妨，要我怎么配合你，我都照做。”
李为君笑着点了点头，然后凑到他的身边，压低声音说道：“你这样，然后这样，再这样。”
听完李为君的话，柴元连连点头，说道：“明白了，小人一定按照李大人的吩咐照做，绝对不让您失望！”
说完后，他小心翼翼地问道：“小人配合您办完这个事儿，回头您可别忘了小人啊。”
李为君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臂，说道：“只要你在旁配合，就算是王族的人，也不会拿你怎么样，你尽管放心便是。”
听到这话，柴元彻底放下了心，脸庞上露出笑容，郑重点头说道：“小人明白了。”
李为君这时转头看向众人，说道：“咱们出去吧。”
庞硕点了点头，然后对着身后的众人使了一个眼色，众人一起跟在李为君身后，朝着王家大门外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