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他说。”

    “他还说,你在家里全靠母亲请的好先生,底子是别人打的。”

    我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赵文瑾就怼了他一句—'令弟不需要好先生,他自己就是先生。'”

    我没说话。

    “哈哈哈哈,你该看看你哥那个脸色。”裴昭笑得前仰后合。

    第一次月考,沈青云排在第二十三名。

    全院四十人。

    不算差,但也谈不上好。

    柳姨娘的信很快就来了,听说骂得很难听。

    沈青云那天晚上在学舍里砸了一个砚台。

    第二天,他找到我。

    “沈青远,你帮我补课。”

    “好啊。”

    “真的?”他显然没料到我答应得这么干脆。

    “你是我哥哥,帮你是应该的。”

    沈青云张了张嘴,最后闷闷地说了句“谢了”,转身走了。

    我帮他补了两个月的课。

    从经义到策论,从帖经到墨义,一点一点地教。

    沈青云确实开了窍。他不算天才,但足够努力,脑子也不笨。

    两个月后的考校,他从第二十三名升到了第十一名。

    进步巨大。

    但他不高兴。

    因为我还是第一。

    “你就不能……让我赢一次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坐在书院后山的石头上,夕阳把他的脸照得通红。

    “为什么要让你?”

    “因为我娘会打我。”

    我沉默了。

    “考不了第一,她就打。”沈青云低着头,“她说我丢了她的脸。”

    “你从二十三名考到第十一名,已经很厉害了。”

    “可我不是第一。”他抬起头看我,“你不懂,在我娘眼里,不是第一就是废物。”

    我看着他。

    我想说我懂。

    我比他更懂。

    因为在这个世道,女人要是不够优秀,连活着的资格都没有。

    但我没说。

    “下次考校,你继续努力。”

    “努力有什么用?你永远是第一。”

    “不一定。也许下次题目刚好是你擅长的。”

    沈青云苦笑了一下。

    “你在安慰我?”

    “我在说实话。”

    他没再说什么,跳下石头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

    “沈青远。”

    “嗯?”

    “你……真的是我弟弟吗?”

    我的心跳了一拍。

    “什么意思?”

    “没什么。”他摆摆手,“就是觉得你跟沈家的人都不像。”

    他走了。

    我站在原地,被山风吹了很久。

    十二岁。

    我的身体开始变化了。

    胸口微微隆起,腰变细了,声音也没有像其他男孩那样变粗。

    我娘寄来了一块特制的束胸布,很紧,勒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还有一瓶药。

    信上说,这是她花重金从一个老郎中那里买来的,能让声音变得低沉。

    “每日三滴,兑在水里喝。切记不可多服。”

    我按她说的做了。

    药很苦,苦得舌根发麻。

    但有用。

    我的声音勉强维持在少年变声期的沙哑阶段,不男不女,但好歹糊弄过去了。

    裴昭倒是注意到了。

    “你最近声音怎么回事?”

    “变声期。”

    “变声期不是该变粗吗?你怎么越来越细了?”

    “每个人体质不一样。”

    裴昭挠挠头,没再追问。

    但赵文瑾看我的眼神变了。

    他没说什么,但我能感觉到他在观察我。

    那种目光,让我后背发凉。

    十二岁的冬天,书院举办了一场辩论赛。

    题目是“女子可否科举”。

    正方:可。

    反方:不可。

    我被分到了正方。

    这是顾山长故意的。

    我站在讲台上,面对台下四十多双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不对,不能深吸。束胸太紧了。

    “诸位同窗。”

    “有人说,女子无才便是德。但这句话的原意是,女子就算有才华,也要以德行为先。什么时候变成了'女子不该有才华'?”

    “本朝太祖皇帝的生母,一介村妇,在兵荒马乱中独自抚养太祖长大,教他认字,教他算账,教他读兵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