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十五分。
萧明哲捏着那本掉渣的红皮手册,纸张边缘泛着焦黄,油墨模糊。不锈钢托盘里,摆着一根报废的粗管,还有两个从输液器上剪下来的调节阀。
周悬靠在大班椅上,左手端着搪瓷茶缸,右手拿着手术剪。他把水煮鸡胸肉剪成均匀的小方块。纸箱里的橘白猫探出头,叼走了肉块。
“用废弃手套指套剪开顶端零点五厘米,套在粗管末端,用棉线扎紧。呼气时排气,吸气时闭合,形成绝对单向阀门。”
萧明哲快速背诵着标注。他抓起剪刀,剪开乳胶手套的小指部分,“三十秒内,能做完一套!”
急救大厅外传来刺耳的蜂鸣,急救车轮胎在积水路面上拉出长长的摩擦音。大门弹开,两名急救员推着平车冲进大厅,轮轴发出剧烈的撞击声。
“高空坠落!脚手架断裂!右侧胸廓严重挤压形变,重度呼吸困难!院前血氧掉到七十了!”
赵铁柱一脚踹开三号抢救床的脚轮锁定。平车撞击床沿,满身泥浆混杂着血水的男人,被拖上了病床。
伤者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鸣,上身痉挛,面部呈现出不正常的紫绀。萧明哲抓起听诊器按在伤者右胸,听不到任何呼吸音。
只有心脏在左侧胸腔疯狂跳动。“重度张力性气胸!右肺完全压缩,纵隔已经向左压迫心脏了!”
萧明哲扯开无菌推车的纱布。备用的进口引流管盒子里,空无一物。昨天的限额通知生效了,高阶耗材彻底断供。
监护仪上的血氧数字不断跳动:六十五,六十,五十八。
萧明哲抽出自制的单向阀粗管,拿起一把普通手术刀。刀尖对准患者右侧锁骨中线第二肋间,他的手腕悬在半空。
没有阻尼套管引导,进刀深浅全凭手感。只要深半寸,就会扎透偏移的心肺组织。
刺目的红色词条在萧明哲头顶亮起:【力学预判偏差:肋间肌痉挛厚度高于均值。下刀力量不足将导致皮下气肿扩增,深度越界将刺破膈动脉】
周悬抓着一把鸡胸肉碎屑撒进纸箱,没有起身。“常春藤没教过你用刀柄测距吗?刀片长度二点三厘米。食指卡死刀背中段,就算你手抽筋,也扎不透他的心脏。”
萧明哲食指迅速前移,死死卡在刀片后方一点一厘米处。刀尖笔直刺入肋间隙!
阻力消失的瞬间,“呲”的一声,高压气体混杂着血沫冲出。萧明哲拔刀,左手将粗管顺着切口塞入胸腔。
伤者胸腔猛然起伏。手套指套在气体冲刷下瞬间鼓胀,气体喷散在外。“单向排气成功!纵隔复位中!”
赵铁柱高声报出数据。血氧浓度直线上飙,回到了九十二。萧明哲脱力般靠在床栏旁,汗水浸透了后背。
……
时钟指针跳向凌晨五点。
感应门再次开启,三个满身酒气的男人,架着一个捂着脖子的人跌撞进来。鲜血顺着指缝涌出,在地面上滴出一条长长的血路。
“玻璃瓶扎的!快救他啊!”
许嘉音推着换药车迎面拦截。男人颈部有一道八厘米长的撕裂伤,颈前静脉完全断裂,血液呈涌泉状外冒。
“进入二号床卡位!需要缝合血管!”
她拉开抽屉,精密持针器和血管缝线的格子空空如也。高端耗材全被取走了,托盘里只剩下普通的五号圆针。
血管口径不到三毫米,用这种粗针去补静脉,就像是用纳鞋底的锥子去绣花。进针孔造成的二次撕裂,会比伤口本身更大。
许嘉音抓起粗持针器,钳口夹住五号圆针。“止血钳夹住大血管两头,给我争取阻断时间!”
赵铁柱双手各持一把止血钳,卡死破裂的静脉两端,血流瞬间暂停。
红色词条从许嘉音发际线处升起:【缝合力矩错误:粗针切线角度垂直。横向撕扯力必然拉豁单薄静脉壁】
周悬走到换药车旁,拿起一支碘伏消毒棒。“用持针器前三分之一夹住针体中段。进针角度改为三十度斜切,挑起血管壁外膜缝合。缝破一根,我就把你下个月的排班全划成夜诊。”
许嘉音深吸一口气,持针器钳口前移,手腕翻转。普通持针钳在她的操控下,爆发出非同寻常的稳定感。
粗圆针以极小的斜角刺入血管壁外侧,没有刺透内层。连续六针间断缝合,耗时四十二秒。
“松开止血钳。”许嘉音扔掉持针器。
赵铁柱撤力,缝合处渗出微量血滴,随后立刻被血小板封堵。血管重新充盈,没有出现二次撕裂。
周悬扔掉消毒棒,那根棒子始终停留在距离操作区仅两厘米的位置。
……
接下来的七天,这就是急诊科夜班小组的日常。
钱德胜把全部压力甩给了四个人。进口耗材彻底断供,药架上只剩下最基础的老药,还有那些粗笨的旧款器械。
头三天,三个徒弟在警告词条中反复横跳。
萧明哲想开具加急CT,直接被周悬用断了半截的听诊器堵了回去。他被迫捡起基本功,在连续一百二十个病人的训练下,他能在十秒内仅凭肉耳听诊,分辨出肠梗阻的音调差异。
许嘉音失去了电凝止血刀。她学会了用普通纱布和肉眼微操,完成长达两个小时的压迫剥离。在粗劣器械的折磨下,她的缝合速度反而提升了百分之四十。
赵铁柱的草根路子,在周悬严苛的逼迫下,长出了完整的理论骨架。他不再单纯依赖肌肉记忆,而是能在按压前,精准计算出伤者胸骨的形变承受极限。
每晚病号量从没低于三百人,却没有任何一个病人转入太平间。
每一次失误萌芽,周悬总会在零点一秒前,用一句吐槽切断死亡轨迹。他坐在分诊台后没挪过位置。流浪猫的结痂脱落了,正盘在机箱上取暖。
……
第七天早晨七点半。
急诊科大门开着,天空堆满黑灰色的浓云。狂风卷起落叶,重重拍在玻璃墙面上。大雨将至。
许嘉音装订好最后一本病案,白大褂上沾着碘伏印迹。萧明哲满眼红血丝,赵铁柱核对着氧气钢瓶刻度。
周悬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
调度台的内线电话毫无预兆地响起。长鸣三声,萧明哲按下免提。
“专家组提前抵达了!带队的是方怀远专家!院办指令,全天进入特级红色盘点状态!”行政处的声音大得刺耳。
走廊尽头,设备科的推车停在了护士站外。后勤人员把一张盖着红章的纸拍在桌上:“接钱主任通知,急诊科所有高阶急救包、进口持针器和除颤电极片,全部封箱调回,即刻清点!”
赵铁柱盯着那张纸。“把东西拉走?外面马上要下暴雨!一旦出连环车祸,我们连一根除颤贴都没有!”
“这是规定,请配合签字。”后勤人员指着签收栏。
周悬放下水杯,拉开抽屉,拿出一支钢笔。他在交接文件上写下名字,转头看向窗外。
雨点砸落,风速急剧攀升。调度系统的警报灯骤然亮起,全线纯红爆闪!
“一级灾害预警!南郊化工场辅路发生连环相撞,附带化学品泄漏!危重伤员十五人以上!第一批车队,五分钟后抵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