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头断裂的错位声,在急诊大厅里无限放大!
连枷胸。大面积塌陷的胸廓,随着伤者微弱的呼吸,正向内急剧倒伏。
赵铁柱单手撑住平推车边缘,一跃而下,冲向六号抢救床位拉开隔断帘。
“萧博士,交替实施心外按压!”赵铁柱将除颤仪推至床头。
萧明哲双臂交叉绷直,掌根死死对准伤者胸骨中下段。他身体重心极速下坠,摆出标准的院前急救复苏体位。
周悬跨前一步,右手横向挥出,一记重手刀精准砸在萧明哲肘关节后的麻筋上。
萧明哲右臂瞬间脱力,支撑点溃散,原本压向胸骨的掌根滑向床单外侧。
一行醒目的红色小字在萧明哲头顶跳出:
【致死性操作错误判断:多发性肋骨折断。盲目按压将推动锋利断口刺破心室壁,引发致死率100%的不可逆性张力心包填塞!】
“你在常春藤背熟的规范,就是教你在这种满是碎骨茬的胸腔上,伸手给死神加速吗?”
周悬单手扣住不锈钢护栏,臂力猛收,“乓”的一声,将平推车撞入六号床的锁定卡槽。
他反手从无菌包内抽出一把大号医用剪,刀口对准深色外套领口。
“咔嚓!”染血的外套与内衬被一剪到底,向两侧大幅翻开。
伤者胸膛在无影灯下展露。左侧第五至第七根肋骨呈现断崖式粉碎凹陷。颈部静脉严重怒张,气管已偏向右侧。
“他的院前血压没测错。不需要除颤,也不用瞎按压!”
周悬撕开特细无菌手套的塑封袋,拍在身侧的托盘里:“许嘉音,床边开胸!释放心包积血排压!”
许嘉音盯住托盘,声音发紧:“在这里强行开胸?急诊留观室只有基础缝合包,这台手术没有体外循环设备!”
“等你把他送到上级手术室,可以直接安排殡仪馆对接了。”
周悬利索地戴上手套,抓起止血钳:“你在解剖课肢解标本的速度全院第一,现在活人摆在面前,提不动刀了?”
刺眼的红色词条在许嘉音上方弹出:
【主刀临场发怯:切入位置选择盲区。拖延下刀将极速降低抢救存活率。】
许嘉音咬牙抓起三号手术刀柄。左侧第四肋间位置,刀锋笔直压下。
切开表皮基底、皮下脂肪层、斜切胸大肌群。黏稠的血浆顺着无菌布流下。
止血钳张开,强行固定错位的肋缝。紫黑色的心包膜暴露在空气里,内部积血已将其撑至极限。
“下刀刺破!”周悬拿起无菌纱布覆盖旁侧,“你的手要是抖错一毫米,明天就去太平间守门!”
刀尖刺穿薄弱区。
“噗——”
暗红色的高压血柱瞬间喷射而出,淋在许嘉音口罩正前方的阻隔面上。
积血大量清空。承受极端压迫的心脏在一秒停顿后,发出一阵夸张的自主收缩。
心电监护仪上死寂的横线,突跳出一个陡峭起伏的波群。
“赵铁柱,呼吸机气囊辅助加压!”
血氧浓度仍在下行。连枷胸造成的结构缺失,导致无法完成负压交换。
周悬抓起两把金属大巾钳,绕至床侧。
“萧明哲,用你最贵的教材原话,解释现在的横膈肌摆动供氧问题!”
周悬手腕翻转,两柄巾钳精准钻入伤者断裂前胸的受力点。
红色词条【书面背诵盲区,忽视纯物理机械补偿效能】自萧明哲头顶跳过。
周悬并未等他发话,双臂发力上提。两把巾钳将凹陷的皮肉与断骨悬空拉起,生生拉出一个宽阔的胸内空间。
“这叫土法悬吊牵引。没有几百万的设备,一把钳子照样能换二十分钟的换气时间。”
周悬把提拉柄塞进萧明哲掌心:“用你的手托紧!放低半寸,他刚活过来的心脏就会二次闭塞!”
伤者体重的反向压力顺着双臂传递。数十磅的重量,仅靠肉身上的固定点维系。汗水沿发根浸湿了萧明哲的领口。
许嘉音清洗创面,挂引流带,缝合止血有条不紊。
……
凌晨三点二十五分,胸外科专家组抵达一楼接盘。
周悬脱下隔离服,走进光线昏暗的值班室,在折叠床上躺平休息。
走廊的转动从未停止。
“酒精过量合并上消化道重症出血!”急救员在大厅狂吼。
四个床位全部满载。三个徒弟的急行脚步,骤然踏在走廊的回音壁上。
急诊科的高频夜接诊机制,是一台永不停止运转的高危压榨机。任何学院派在这里,都会被现实捶打到暴露本能。
早晨八点十五分。阳光越过玻璃穹顶,投射在急诊工作站台面上。
萧明哲窝在大班椅内,右手握笔,在处方纸边缘划出一条杂乱的墨痕。
赵铁柱靠在水槽边,清洗隔离服外的碎肉与血块。许嘉音将记录手账摊平,页首密布着针对特急发病的反思条款。
连续八个半小时。除连环车祸外,接手心源性猝死一例,突发胃穿孔两例。
周悬坐在工位上,端起脱漆的搪瓷大茶缸,喝掉大半杯红茶水。
没有集体交班会,不需要处理绩效表,不用应付行政纠察。
钱德胜的这份夜班表,剔除了所有周悬最厌烦的职责。他在折叠床睡了两个半小时,只需在致命错误发生前负责纠偏。
自动电子门向两侧抽开。
钱德胜穿着笔挺的白衬衫,左手夹着真皮公文袋走入大厅。
他的目光掠过瘫倒的年轻医生,锁死分诊台的大屏。重症死亡数量标注为红色的零,夜间转出成功率100%。
“周副主任。专项小组夜战初体验的数据,可算是安全着陆。”钱德胜将公文袋压在桌上。
“你今天挂满的三百个专家号,已经排到放射科外了。”
周悬从抽屉拿出一把不锈钢尺:“九点有调研会,十一点要接待后勤巡查。你赶时间。”
钱德胜敲击桌面:“我只要你在接下来的四个礼拜,别给我的记录添黑锅。夜间的风险任务,你们自己扛过。”
周悬放下量尺:“三十八号床车祸开胸,用掉了备用引流管和插管导丝。去库房申请批单加件。”
钱德胜拉开拉链,抽出一张公函纸,压在周悬的键盘上。
“设备处和财务室今早发的降配通知。为迎接考核,急诊耗库整体限额缩水30%。”
单据右下角,盖着鲜艳的后勤审批印章。
进口插管减供至一成,多腔防压合管报废禁换,微创介入导丝即日起取消申用额度。
赵铁柱捡起掉落的副本:“断无菌耗材供应?这不叫限额,这是切掉白刃战里的刀具!”
“今晚再发生大体积破裂,我们用塑料吸管吸血,还是用嘴人工排液?”
“有什么用什么,那是你该攻克的难题。既然拿了急危任务的名号,别指望院里拨高价用具。”
钱德胜拿起包,径直走向主任办公室。门大力碰撞闭锁。
许嘉音盯着印章红圈。萧明哲站直身体:“全部断了二号口径套管。这是准备让我们用手接胸腔里的呕吐物?”
周悬看着窗外。原本高亮的光线逐渐转为昏暗,夏末雷暴雨即将到达。
他拉开抽屉底部的隐藏暗格,取出一本外皮泛黄剥落、印着毛边字体的陈旧手册。
手册甩落在电脑前。那是七十年代的农村卫生所旧制,赤脚医生急救简编本。
“萧博士。”周悬拉回转椅,“翻到第四十五章附录一。六八年县立制药厂提供的废旧厚壁管改造图纸。”
萧明哲低头看住那本绝版的黄皮小册子。
“两小时以内,死背全部四种高压管壁的改装数据与打孔原理。”
周悬拾起签字笔,杯底撞响桌面。
“嫌一个晚上的生死逃命不够刺激?今晚开始,带你们玩真正的无装备开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