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让这畜生弄脏了分诊台的地面!这里是急诊科,不是流浪动物收容所。它要是掉一根毛在无菌治疗室,你们连着那个纸箱,一起滚去后院垃圾桶!”
周悬推开椅子,在办公桌前坐下。挂号系统滴滴响了两声。
萧明哲把病历叠好,放进文件框。许嘉音在手账上写了三行字。赵铁柱推着换药车,从抢救室走了出来。
纸箱安放在分诊台后方,最靠墙角的输液支架下。这里挡风,恒温,还是监控死角。
橘白小猫蜷缩在旧毛巾上,后腿裹着洁白的纱布和压舌板。它的眼睛半闭着。
“赵铁柱,排泄物全权交给你处理。任何异味超过三十分钟没清除,扣你当月绩效的百分之五!”
周悬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水。
“师父,流浪猫随地大小便的概率很高。要不我去对面超市买个猫砂盆?”
“那是你的事。”周悬点开医学文献库,“这是活体教学模型,不是宠物。所有观察记录,按照普外科术后一级护理的规格登记。”
萧明哲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纸箱。
那半根火腿肠还在纸杯旁。猫只吃了一口,似乎因为疼痛影响了食欲,呼吸有些短促。
“这猫没精神。”萧明哲拿出体温计,“应激反应加上创伤,可能会引起炎症感染。如果不做抗生素干预,很容易转为骨髓炎。”
“它不吃东西。”许嘉音拉开纸箱上的报纸。光线照进去,猫往暗处缩了缩,发出微弱的嘶嘶声。
“那是廉价淀粉肠。”周悬头也没抬,“劣质肉泥里的高钠含量会加重肝肾负担。它现在的代谢水平,处理不了那些垃圾。”
分诊台的护士长走过来,把几份排班调整文件放在桌面。
上午十一点四十分,门诊量达到低谷。
……
十五分钟后,萧明哲提着盒饭,和许嘉音一前一后走出楼梯间。
许嘉音的脚步突然停住。萧明哲也停住了。由于惯性,赵铁柱一头撞在了萧明哲后背上。
分诊台后方,周悬蹲在纸箱前。他没穿白大褂,只穿着深色便装。
他左手托着猫的下颌,手指停在颈侧动脉处。右手拿着蘸了碘伏的无菌棉签,清理着猫爪缝里的泥垢。
清创手法极其专业。每一次擦拭,都精准避开了猫的肉垫边缘。
纸箱外放着一个崭新的塑料小圆碟。旁边立着一个拆开的包装袋,是单根售价二十五元的进口纯肉火腿。
火腿被切成了小块。每一块的边长,精确在五毫米左右。切面平整,像是在无菌台上用大号手术刀刚划开的组织标本。
周悬扔掉棉签,拿起一小块火腿丁送到猫嘴边。
猫睁开眼嗅了嗅,叼走肉丁。咀嚼时,它的喉咙里发出低频的呼噜声。
周悬的指腹按在猫的肉垫上。施压,停顿,松开。苍白的肉垫在一点五秒内,恢复了正常的粉红色。
“毛细血管充盈正常。”周悬自言自语,“温度正常,没有早期缺血坏死迹象。”
他拿起第二块火腿丁,丢进圆碟里。
“吃慢点。你现在的下颌牵引力太大,肌肉代偿运动会牵扯到背阔肌,影响后肢固定轴心。”
周悬抓过报纸,调整了一个角度,挡住天花板直射的荧光灯。
走廊转角处,赵铁柱倒吸了一口凉气。萧明哲手里的塑料袋,发出一声清晰的摩擦音。
周悬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下摆,转头看向走廊。三个人贴着墙根,手里提着盒饭。
空气安静了整整五秒钟。许嘉音看了看肉丁,又看了看那个昂贵的进口包装袋。
“你懂什么?”周悬坐回办公位,“流浪猫的血清白蛋白水平极低。不提供高密度蛋白,它的成骨细胞活跃度根本达不到标准。”
周悬拧开茶缸盖子。
“我是不想让这活体模型烂掉,耽误你们的观察期。”
“那师父,这进口的教学材料,是挂科室耗材账,还是出备用金?”赵铁柱憋着笑问。
“记你账上。从下个月绩效里扣!”
……
下午一点五十分,急诊科门诊走廊亮起了提示灯。
钱德胜推开大门走了进来。他换了件崭新的白衬衫,领带打得死紧。左手夹着黑色真皮公文包,皮鞋在水磨石地板上踩出沉闷的回声。
他径直来到分诊台左侧的交班区。
“所有人,除接诊重症的护士留守,其余医生和二线护士,立刻到会议室集中!”
许嘉音合上手账本,站了起来。赵铁柱把换药车推到墙角,拽了一把还在整理病例的萧明哲。
周悬坐在电脑前,依然看着全英文期刊。他向下滑动了一页,没有任何起身的意思。
钱德胜走到周悬桌前,将公文包重重放在桌角。
“周副主任!两点的全科会议,院办下发的评级考核动员通知,你看到没有?”
周悬拿起笔,在便签纸上随手划了一道线。
“听力正常,不用吼。”
会议室里,一张椭圆形木桌占据了过半空间。钱德胜坐在主位,取出一叠A4纸,重重拍在桌面上。
厚重的纸页震起一层浮灰。周悬坐在长桌末端,拉开椅子。
“省卫健委的医疗评级考核,下个月一号正式启动!”
钱德胜翻开第一页纸,“由于‘恒瑞明’事件的管理漏洞,院领导班子开了讨论会。要在考核前,把一切不可控因素彻底‘优化’掉!”
钱德胜把纸分成两份,将较厚的一份滑向桌子中间。
“为了保证白班的问诊质量,我作为主任,将带头负责全部白天的专家门诊及行政工作。”
钱德胜敲了敲桌子,发出砰砰两声。
“而夜间急诊,尤其是后半夜的急危重症接诊,将设立专项重症夜班小组。”
全场鸦雀无声。
赵铁柱皱起眉头。夜急诊的风险是白班的三倍,所有的突发死亡和医疗暴力几乎都集中在凌晨。这是明确的消耗战。
钱德胜伸出食指,点在另一份薄薄的文件上。
“周副主任,你是全科公认‘经验最丰富’的医生。”
钱德胜把签字笔扔在文件旁,“这块难啃的骨头,只能交给你了!”
许嘉音呼吸一滞。萧明哲的手,不由自主地抓紧了桌沿。
连轴夜班排班!这是赤裸裸的职场打压。一旦出现一例医疗差错,迎来的就是顺理成章的停职处分。
周悬身体前倾,将那份排班文件拉到面前。
红色的夜班覆盖了整整一页纸,周末无休。这是连机器都无法承受的频率。
“急危重症科的所有夜班任务,归你和你的三个下级医生负责。”钱德胜声音拔高,“明天凌晨零点执行。如果在考核期出现一例投诉……”
周悬拔开笔帽,笔尖抵在签名处。
“白班全部归你,下班时间卡在下午六点交接。”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这是院办决定的行政管理倾斜。”钱德胜挺起胸膛,“你有意见可以保留。”
周悬的笔尖在纸上划过。一个字一个字,动作连贯,没有一丝迟滞。
他盖上笔帽,将文件扔回会议桌中央。纸张滑行,停在钱德胜手边。
“下午六点以后,急诊科大门不让行政岗人员进。”
周悬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你的香水味,很难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