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悬挂断电话时,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
他站在黑暗里,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通话记录显示:京城,01开头,四分十七秒。
老师说了三件事。
第一,共识签名是真的。第二,闭门会议纪要也是真的。第三,“你小子,胆子比八年前更大了!”
周悬把手机揣回兜里,跺了跺脚,声控灯重新亮起。他继续往下走,步子比上楼时快了两级。
推开一楼消防门的瞬间,三道身影堵在走廊尽头。
萧明哲站在最前面,衬衫袖口的扣子崩开了,文件夹卷成了筒。许嘉音眼眶还是红的,文件夹抱得端端正正。赵铁柱扛着军绿色挎包,占了半个走廊。
“老师!”三个人几乎同时开口。
萧明哲抢先一步:“附近有家湘菜馆,包厢我定好了,六个菜两个汤!”
“师父!”赵铁柱声音更大,“西街那家铁锅炖,大鹅刚到的,我让老板留了一只!”
许嘉音没抢话,但她的眼神已经说明了立场。
周悬从三个人中间走过去,脚步没停。
“不去。”
萧明哲追了两步:“老师,今天这种场面,怎么也得庆祝一下吧?”
“你老师我,家里有红烧排骨。”
周悬头也不回,推开了大厅的玻璃门。
六月傍晚的风灌进来,裹着行道树的热气。
停车场里,一辆银灰色的小电驴歪歪斜斜停在角落。车把上挂着一个超市塑料袋,里面装着两根葱。
周悬跨上车,拧动钥匙,仪表盘亮了。电量百分之六十三。
三个徒弟追到门口,看着周悬戴上灰扑扑的半盔。
头盔后脑勺贴着周小果的贴纸,歪歪扭扭五个字:“我爸最厉害”。
电驴驶出停车场,汇入晚高峰的车流。尾灯闪了两下,拐进了人民路。
赵铁柱盯着尾灯消失的方向,使劲吸了一下鼻子:“铁锅炖大鹅,咱仨吃?”
萧明哲沉默了三秒,把文件夹狠狠砸在大腿上:“吃!”
许嘉音擦了一下眼角:“AA。”
“凭什么!”赵铁柱瞪眼,“我请!”
“你一个月工资多少?”许嘉音翻了个白眼。
三个人吵着往西街走。萧明哲回头望了一眼会场的方向。
灯火通明的三楼窗户里,隐约能看到人影晃动。会议还没散场,消息还在扩散,电话还在此起彼伏地响。
但那个骑着小电驴的人,已经消失在车流里了。
……
周悬把电驴停在车棚,拎着那袋葱上楼。
四楼的门没锁。推开门的瞬间,红烧排骨的酱香味扑面而来。
“粑粑!”
一个粉色的小炮弹从沙发后弹射出来,精准命中他的左腿。
周小果抱着他的膝盖,仰着头,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笑:“粑粑你今天怎么这么晚!排骨都热了两遍了!”
周悬把葱递给沈初夏,弯腰把女儿拎起来,夹在腋下。
“谁让你光脚在地上跑?”
“地板是暖的!”周小果挣扎着翻身,“粑粑,你手上怎么有记号笔的味道?”
“开会用的。”
“好玩吗?”
“不好玩。”
“那你还去?”
周悬把她放在餐椅上,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她的小碗:“因为有人做了坏事,得有人说出来。”
周小果腮帮子鼓成两团,含糊地问:“那坏人被你打败了吗?”
“没打。”
“为什么不打?”
“因为你粑粑是医生,不是打架的。”
沈初夏端着清炒时蔬从厨房出来,看了周悬一眼。
目光停留了不到两秒,什么都没问。她把筷子递给他,坐下来,给女儿擦了擦嘴角的酱汁。
周悬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沈初夏碗里:“好吃。”
“还没吃就说好吃。”
“闻着就知道。”
周悬低头喝了一口汤。咸淡刚好,紫菜炖化了一半,蛋花打得碎而均匀。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萧明哲发来一张照片:赵铁柱举着大鹅腿,满嘴是油;许嘉音坐在对面,表情冷淡,碗里的饭却见了底。
周悬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谁的消息?”沈初夏随口问。
“萧明哲,拍了张吃饭的照片。”
“他们去庆祝了?”
“嗯。”
沈初夏给女儿添了半勺饭:“那你怎么没去?”
周悬嚼着青菜:“铁锅炖大鹅,哪有你的红烧排骨好吃。”
沈初夏嘴角微翘:“少来。”
周小果举着骨头对着夕阳比划:“粑粑你看!这个像不像恐龙的牙齿!”
“像。”
“我要收藏在宝贝盒子里!”
“不行,太油了。你的盒子里已经有三十七块骨头了,再放就成骨灰盒了。”
“什么是骨灰盒?”
沈初夏的筷子敲在周悬手背上:“吃饭。”
窗外,清河市的天边烧着最后一抹橘色。
周小果跑进卧室,把第三十八块骨头塞进盒子。
周悬站在水池边洗碗,热水冒着白汽。
沈初夏站在他身后,伸手帮他理好袖口。她的手指碰到他的手腕,停了一秒。
“手心出汗了。”她说。
周悬低头看了一眼掌心:“洗碗水热。”
沈初夏抬头看着他,眼神清亮。她什么都没说,却又像什么都说了。
周悬擦干手,把她拉过来,下巴搁在她头顶。
手机又震了。
扣在餐桌上的屏幕亮起,是那个京城号码。
老师发来一条短信,只有八个字:
“明天来京,带上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