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怀远把共识文件的标题页投在巨幕上,六个签名被放大到半人高。第一个名字笔锋凌厉,收笔带钩。
周悬盯着那个签名。他的手搭在保温杯盖上,拇指缓缓摩挲着盖沿。
全场的目光从巨幕转向第三排。一百四十多双眼睛,都在等着看他的反应。
方怀远的声音不紧不慢:“这份共识由国内六位顶级专家联合署名,发表在《中华循证医学杂志》上。它的影响因子是4.7,被引次数高达三百一十二次。”
他翻到第二页,标题加粗:结论与建议。
“共识的核心结论是,现有证据表明,新型他汀类药物的安全性优于传统品种。个体化基因检测可作为辅助手段,但不应作为限制临床推广的硬性门槛!”
他把最后那句话念得很慢。
方怀远看向周悬:“周医生,你团队的所有质疑,核心逻辑都建立在基因分型上。但你的老师,作为该领域最权威的专家,亲笔签下了这份共识!”
这一招,比三千二百例数据更狠。数据可以用数据反驳,论文可以用论文拆解。但老师的名字,已经不再是学术问题,而是伦理问题。
反驳共识,就是反驳老师。反驳老师,就意味着学术根基的彻底崩塌。
一个背叛师门的医生,说的话还有谁会信?
会场的风向在十秒内翻转。前排的主任们开始交头接耳,后排站着的基层医生也慢慢坐了回去。赵铁柱手里的处方还举着,但周围的目光已经移开了。
萧明哲攥紧了文件夹,喉咙里压着一口气。许嘉音的文件夹垂在身侧,她死死盯着第三排。
三个人都在等,等他们的领头人开口。
钱德胜终于找到了喘息的机会。他挺直腰板,正准备开口附和方怀远。
“周悬。”方怀远再次点名,语气像在课堂上叫一个走神的学生,“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周悬低头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杯子上的歪嘴柴犬在灯光下咧着嘴,正对着全场一百四十多张面孔。
他拧上杯盖,站了起来。
“方教授,你这套话说得很漂亮。”周悬拿起话筒走出座位,站到了过道上,“用我老师的名字压我,这招确实高明。比王总监那些数据高明多了。”
王德明的脸皮抽动了一下。
“但你犯了一个错误。”周悬把话筒握正,面朝全场,“你以为我会因为老师的名字,就不敢说话?”
“我的老师,是我见过最好的医生。他教我的第一句话,不是怎么开刀,也不是怎么写论文。而是四个字!”
他停顿片刻,掷地有声:“病人第一!”
会场陷入死寂。
“方教授,你念了共识的结论,但你没念第四章第三节。”
方怀远的手指顿住了。
周悬一字不差地背了出来:“第四章第三节,第二十七页。原文是:对于已知慢代谢型基因携带者,建议起始剂量减半,并加强监测。本条建议的证据等级为B级,推荐强度为I类!”
他看向方怀远:“B级证据,I类推荐。在循证医学里这意味着什么,在座的各位比我清楚!”
前排的老医生坐直了身体。
“你只给大家看结论,不看细则。方教授,你是选择性引用,还是觉得在座的同行都不会去翻原文?”
方怀远的笑容收敛了。从容变成了克制,克制变成了警惕。
“共识是集体讨论的结果,结论和细则并不矛盾……”
“当然不矛盾!”周悬打断了他,“两句话放在一起的意思是,你可以不强制每个人都做检测,但一旦发现慢代谢型,你必须调整方案!”
他猛地转向王德明:“王总监,恒瑞明的说明书里,有这条减量建议吗?”
王德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没有。”周悬替他回答,“说明书里没有,处方指导里没有,你们给基层的推广材料里更没有!”
“你们不是不知道风险。你们是知道了,然后把它藏起来了!”
赵铁柱在最后一排重新举起处方。四十张处方纸在灯光下泛着微黄的旧色。
许嘉音举起代谢通路图。红色的药物蓄积路径,从代谢通道一路延伸到肌肉细胞破裂的终点。
萧明哲翻开文件夹最后一页。那是方怀远三年前的论文截图,p值小于0.01的数据被红框圈死。
三个人,三份证据,同时面向全场。
方怀远慢慢把翻页笔放在讲台上:“周悬,你要清楚,你现在质疑的是国家级学术共识。六位专家,三所顶级院校,两个重点实验室。”
他走到讲台最前沿,居高临下地俯视:“你一个三线城市急诊科的代理副主任,有这个资格吗?”
钱德胜的脑袋缩了下去,恨不得让椅子把自己吞掉。
周悬把右手插进裤兜,声音平淡:“方教授,我没有质疑共识。我只是把你跳过的那几页,念给大家听了。”
方怀远的指节收紧又松开。
“至于资格。”周悬偏了偏头,“抢救室里躺着的那两个人,没问过我的资格。东湾镇那个心脏快停了的老农民,也没问过我是不是代理副主任。”
“他只问了一句话。”周悬死死盯着方怀远,“医生,我能活吗?”
会场只剩下空调的嗡鸣声。一百多号人,没有一个在动。
方怀远沉默了三秒。随后他转身,按下了翻页笔。
巨幕上赫然写着:关于质疑方的学术背景与动机审查建议。
第一行字迹冰冷:“周悬,原京城协和医院急诊科主治医师。八年前,因学术不端指控离职。”
萧明哲猛地站了起来。许嘉音的文件夹掉在了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赵铁柱的拳头砸在椅背上,整排座椅都在震动。
周悬低头看了一眼保温杯上的柴犬,把话筒凑到嘴边。
“方教授,你确定要翻这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