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明端着水杯,嘴唇贴在杯沿,却没喝。
周悬坐下后,会场陷入了死寂。
整整四秒钟。在一百四十多人的学术会场里,这四秒足够让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变得刺耳。
方怀远率先打破沉默。
“感谢周医生的提问。基因分型确实是前沿课题,但四期临床研究的设计,遵循的是国家药监局的审评标准。CYP2C9分型,并非必要入组条件。”
他的语速慢了半拍,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王总监,你来回应一下?”
王德明放下水杯,站起身,接过话筒清了清嗓子。
“周医生提到的慢代谢型问题,我们在设计阶段就有过讨论。”
他翻开PPT,屏幕上跳出一张表格。标题赫然写着:《恒瑞明四期临床安全性亚组分析》。
“我们对受试者进行了年龄、性别、肝肾功能的分层。在所有亚组中,严重不良事件的发生率,都没有统计学差异!”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前排,死死盯着周悬的方向。
“基因分型确实值得研究。但在现有证据框架下,三千二百例的安全性数据,已经足够支撑结论了。”
台下响起几声附和,钱德胜适时鼓了两下掌。
方怀远接过话头:“好,感谢王总监的补充。那么接下来……”
“我有个问题!”
声音从第五排传来,所有人的目光刷地转了过去。
萧明哲站了起来。
他穿着深灰色衬衫,头发梳得整齐,左手夹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他没有话筒,但声音足够清晰。
方怀远眯起眼:“这位是?”
“清河二院急诊科,萧明哲。”
他没等许可,直接开口:“王总监,您刚才展示的亚组分析里,没有代谢酶基因型。您做了年龄、性别、肝肾功能的分层,唯独跳过了药物代谢的核心变量!”
他抽出一张A4纸:“我的问题是,恒瑞明的峰值血药浓度,在正常型和慢代谢型之间的差异倍数,您的研究里有数据吗?”
王德明没有立刻回答。他的右手搭在讲台边缘,无名指轻轻叩击着。
方怀远侧身吩咐了几句。工作人员快步走向第五排,将无线话筒递给萧明哲。
这看似礼貌,实则是在控制节奏。这十五秒,足够王德明整理措辞了。
萧明哲接过话筒,没有道谢。
王德明开口道:“萧医生,药代动力学参数属于一二期研究范畴。四期研究关注的是真实世界的疗效,不包含PK参数的重复检测。”
“所以,四期研究里没做PK检测?”
“四期研究的设计目的不同……”
“那我帮您补一下!”
萧明哲的声音,突然切换成了英文。
“According to the FDA Pharmacology Review for NDA 021366, Section 12.3, the geometric mean ratio of Cmax between CYP2C9 poor metabolizers and normal metabolizers was approximately 2.7-fold, and the AUC ratio was 3.4-fold.”
他的发音是标准的东海岸口音,每个术语都咬得干脆利落。
会场有一半人听不懂英文。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些听得懂的人。
前排的科室主任们纷纷抬头。一个戴银框眼镜的老医生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死死盯着萧明哲。
萧明哲切回中文:“Cmax差异2.7倍,AUC差异3.4倍。这意味着,慢代谢型患者体内的药物暴露量,是正常人的三倍以上!”
他举起那张A4纸,面朝台下。
那是FDA审评报告的打印件。左栏原文,右栏翻译,关键数据全用红色粗体标出。
“FDA的报告里白纸黑字写着:强烈建议对慢代谢型人群减量百分之五十,或者选择替代方案!”
他顿了一下。
“这段话,在恒瑞明的中文说明书里,被整段删除了。”
会场的议论声陡然变大。
王德明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没看萧明哲,而是看向了方怀远。
方怀远依旧面无表情。他靠在立柱上,双手交叠,像在听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报告。
“萧医生。”方怀远开口了,声音不急不缓,“你引用的是原研药的报告。恒瑞明是独立研发的创新药,代谢通路存在差异。直接套用FDA数据,在学术上是否严谨?”
这一招很老练。他不回应删除说明书的问题,而是直接质疑数据的适用性。
萧明哲等的就是这句话。
“方教授说得对。恒瑞明的代谢通路,确实不能完全等同于原研药。”
他翻开文件夹第二页:“所以我查了恒瑞明自己的二期临床报告。编号YC-RVS-201,发表于2019年的《中华药理学杂志》。”
他再次切入英文,语速加快:“In the Phase II PK sub-study, CYP2C9*3 carriers showed a statistically significant increase in steady-state trough concentration, with a mean Cmin ratio of 2.1 compared to wild-type subjects, p-value less than 0.01.”
“这是永昌制药自己做的数据!慢代谢型受试者的稳态谷浓度,是正常型的2.1倍。p值小于0.01!”
他合上文件夹。
“方教授,这个数据出自您担任首席研究者的试验。发表时,您是通讯作者。”
他停顿了两秒。
“您自己的数据,您自己的论文,明确提示了风险。但到了四期试验,分型被取消了。到了说明书,建议被删除了。”
“请问,这个决定是谁做的?”
方怀远的右手搭在讲台上。金丝眼镜在灯光下反光,遮住了他的眼神。
会场鸦雀无声。
钱德胜的脸已经没了血色,目光在方怀远和王德明之间疯狂跳动。
王德明终于站了起来,走到讲台中央。
“萧医生,二期试验的样本量很小,只有三十六例。从统计学角度看,这个结论的外推性……”
“三十六例的p值都小于0.01了!”
萧明哲打断他:“王总监,需要我解释一下,在小样本条件下,p值小于0.01意味着什么样的效应量吗?”
王德明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方怀远走回讲台中央,示意王德明坐下。
“萧医生的问题很有学术价值。”他的声音恢复了从容,“这正是研讨会的意义。通过学术讨论,推动药物安全性的完善。”
他看向全场:“各位,学术争鸣是进步的阶梯。我建议把这个问题,纳入会后的专题讨论……”
“方教授!”
许嘉音站了起来。她手里捏着一个深蓝色文件夹,比萧明哲的厚了一倍。
“在您进入专题讨论之前,我这里有两份不良反应报告,想请您过目。”
她的声音清脆,像一颗钉子,死死钉进了方怀远的话语里。
方怀远看向第四排。
他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握着翻页笔的手,终于松开了按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