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怀远的车还没进院门,钱德胜的草案已经拍到了周悬桌上。
第二次了。
上午晨会被挡回去一次,不到两个小时,这份《清河二院急诊科药品目录优化方案》卷土重来。封面换了一张,内容一个字没改。
唯一的区别是右上角多了一行手写批注。那是分管副院长的签名,龙飞凤舞,墨迹还没干透。
钱德胜站在值班室门口,西装袖口的扣子扣得严丝合缝。
“周副主任,副院长已经签了。流程上,只差你这一关!”
周悬靠在值班室的折叠床上,保温杯搁在床头柜,歪嘴柴犬朝着天花板。他手里捏着一根牙签,正往指甲缝里剔。
“钱主任,我上午说过了。”
“上午是上午,现在是现在!”钱德胜走进来,把草案往床边的小桌上一搡,“副院长都签了,你一个代理副主任,有什么理由不签?”
周悬把牙签扔进垃圾桶,拿起草案翻了翻。
还是那几页。恒瑞明纳入首选目录,非首选处方需额外填写理由并报科室主任审批。
末尾是两个签字栏。左边是“分管副院长”,右边是“科室业务负责人”。左边已经填上了名字,右边还空着。
“钱主任,你这方案有个技术问题。”
钱德胜眉毛一挑:“什么问题?”
“你把恒瑞明列为急诊科首选降脂药,适应症覆盖了高血脂和动脉粥样硬化。”周悬的手指点在第二页。
“但急诊科收治的患者里,有相当比例合并肝功能异常。脂肪肝、酒精肝、药物性肝损伤,这些都是隐患。”
“这药的说明书第七页,白纸黑字写着肝功能不全患者慎用。你把它列为首选,等于逼着一线医生在每张处方上赌博。赌患者的肝扛不扛得住!”
钱德胜的表情没变。
“周副主任,药品说明书上写‘慎用’,不是写‘禁用’。慎用的意思是加强监测,不是不用。你当了这么多年医生,这点常识总该有吧?”
“常识我有。”周悬把草案合上,推了回去,“但签字的胆子没有。”
“万一哪个患者吃出了问题,这张纸上签了我名字,到时候追责追到谁头上?追到副院长?还是追到方教授?”
他指了指左边的签名栏,又指了指右边的空白处。
“钱主任,你看看这个布局。副院长签在左边,我签在右边。出了事,左边那位可以说‘我只是行政审批,临床判断由业务负责人把关’。右边这个人,就是那个把关的。”
“这种兜底的活,找我干?我这人胆小。”
钱德胜的脸绷紧了。他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
“周悬,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方教授下午就到,院里从上到下全在配合。你在这个节骨眼上唱反调,你觉得领导怎么看你?”
“领导怎么看我,取决于领导的视力。跟我没关系。”
“你别跟我打太极!”钱德胜的音量上来了,“这份方案,你今天必须签!”
周悬从折叠床上站起来。他比钱德胜高半个头,藏青色衬衫的袖口卷在小臂中段,前臂上那道旧疤在日光灯下泛着白。
“钱主任,我再说一遍。不签。”
“你……”
“理由有三个。”周悬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恒瑞明的四期临床没有做CYP2C9基因型分层分析。这种代谢酶的慢代谢型在汉族人群中占3%到5%。”
“这批人服药后,血药浓度可能翻两到三倍。说明书里,一个字没提!”
钱德胜张了张嘴。
“第二,基层医院没有基因检测条件。你推恒瑞明下去,等于蒙着眼睛给患者喂药。3%到5%的概率听着不高,但放在急诊科每年的处方量上,就是几十条人命!”
“第三,”周悬拿起保温杯,拧开杯盖喝了一口,“我的字确实太丑。签上去,拉低你这份方案的档次。”
钱德胜的太阳穴跳了两下。他伸手把草案从桌上抓起来,纸张的边角被捏出了褶皱。
“好。好,周悬。”他退后一步,深吸了一口气。薄荷糖的味道从他齿缝间钻出来。
“你不签是吧?行。那我告诉你一件事。”
“今年的年度科室评级,急诊科目前排在全院倒数第三。你的代理副主任任期考核,挂钩的就是这个评级。你觉得,你还有多少资本跟我耗?”
他把草案塞进公文包,拉上拉链。
“方教授下午两点到急诊科考察。到时候,你在不在场,随你。但这份方案,我会当面递给方教授。有没有你的签字,不影响推进。”
钱德胜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周悬,你在清河待了五年,一直缩着脖子过日子。我以为你是想通了,知道什么该碰什么不该碰。没想到,你还是不长记性。”
皮鞋声远去了。
周悬站在值班室里,保温杯的热气冒出来,模糊了歪嘴柴犬的半张脸。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萧明哲十五分钟前发来的消息还挂在通知栏。
“师父,恒瑞明四期临床的原始论文找到了。通讯作者,方怀远。第一作者,永昌制药研发总监王德明。”
紧接着是许嘉音的消息:“药代动力学子研究没有单独发表。所有数据都并入主研究论文的补充材料里。补充材料只有摘要,全文需要向通讯作者申请获取。”
周悬回了两条。
给萧明哲:“论文打印一份,标注通讯作者和利益冲突声明部分。”
给许嘉音:“补充材料申请不了就算了。重点查他引用的参考文献第14条和第27条,看看原始数据源来自哪个中心。”
发完,他把手机揣回兜里。
值班室的窗户开着半扇。院门口的方向传来动静,有车停下来的声音,嘈杂但听不清内容。
他走到窗边,探头看了一眼。
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门诊楼正门。钱德胜小跑着迎上去,弯腰拉开车门。
车里下来一个人。五十多岁,灰白头发,金丝眼镜。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敞着。
他站定后,先扫了一眼清河二院的门牌,然后转头对钱德胜说了句什么。钱德胜连连点头,侧身做出请的手势。
方怀远。
周悬盯着那个身影看了五秒。
八年前,这张脸出现在药害事件调查组的名单上。职务栏写的是“独立学术评议专家”。
独立?
周悬关上窗户,拉上帘子。他坐回折叠床,拧上保温杯盖,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
歪嘴柴犬在半暗的光线里咧着嘴,朝着看不见的天花板。
手机又震了。
赵铁柱的消息:“师父!钱主任带着一帮人往急诊科这边来了!前面有个戴金丝眼镜的老头,排场挺大,走路的时候所有人都让着他。要不要我去拦一下?”
周悬回了四个字:“直接让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