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谁让你在急诊科划水的? > 第081章 四十三分钟的答卷
    萧明哲拿到的检查报告,厚度超过了两厘米。

    心电图、动态心电图、头颅CT、颈动脉超声、脑电图、甲状腺功能、血糖监测。三家医院,四个月,十七项检查,全部正常!

    他把报告摊在桌上,逐页翻阅。每一份结果都指向同一个结论:这个人没病。可偏偏,她在四个月里晕倒了九次!

    三点四十二分,许嘉音推开门,手里捏着一份病历。

    “你那边有什么?”萧明哲问。

    “病史和主诉。”许嘉音把病历放在他面前,“你呢?”

    “全部检查报告。”

    两人同时沉默了三秒。许嘉音先开口:“他故意的。”

    “我知道。”

    许嘉音坐下来,翻开病历:“患者张素兰,女,六十二岁,退休教师。四个月内反复发作性意识丧失九次,每次持续十到三十秒,自行恢复。”

    “发作前无先兆,无抽搐,无大小便失禁。”

    “发作的时间规律?”萧明哲问。

    “没有规律。病历上记录了九次发作的时间,早中晚都有。”

    萧明哲翻出动态心电图报告:“二十四小时Holter监测,窦性心律,未见明显心律失常。”

    “脑电图呢?”

    “常规脑电图正常,未见癫痫样放电。”

    许嘉音用左手在纸上列出九次发作的时间,逐一标注。

    “上午三次,下午四次,晚上两次。”她扫了一遍,眉头收紧,“间隔最短的两次,相隔只有四天。最长的,隔了四十天。”

    萧明哲把所有检查结果按日期排列。

    “第一次在市人民医院,做了头颅CT和心电图。第二次在中心医院,加做了Holter和脑电图。”

    “第三次去了省人民医院,把甲功、血糖、颈动脉超声全上了。”

    “三家医院的诊断呢?”

    “第一家写‘晕厥待查‘,第二家写‘晕厥原因不明‘,第三家写‘建议进一步检查‘。”萧明哲合上报告,“等于没有诊断。”

    许嘉音盯着病历上的体格检查栏。三家医院的查体记录几乎一模一样:神志清,心肺听诊无异常,四肢肌力正常,病理征阴性。

    “你注意到一个问题没有?”她忽然问。

    “什么?”

    “三家医院的体格检查,全是常规项目。”许嘉音的食指点在病历上,“没有一家做过卧立位血压!”

    萧明哲的手停住了。

    卧立位血压试验。让患者平卧五分钟后测血压,然后站立,分别在站立后一分钟和三分钟各测一次。

    如果收缩压下降超过二十毫米汞柱,或舒张压下降超过十毫米汞柱,就是体位性低血压。

    这是晕厥鉴别诊断中最基础、最廉价、也最容易被忽略的一项检查。不需要仪器,不需要试剂。只需要一个血压计,和三分钟时间。

    “三家医院,十七项检查,花了少说一万块。”萧明哲的声音干涩,“竟然没有一个医生,让病人站起来量个血压。”

    许嘉音没接话。她翻到病历最后一页,上面有一行手写的备注,字迹潦草但清晰。

    “患者独居,丧偶三年。子女在外地,平时一个人买菜做饭。”

    许嘉音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你在想什么?”萧明哲问。

    “独居老人。”许嘉音的声音放低了半度,“一个人住,一个人买菜,一个人晕倒,一个人醒来。四个月跑了三家医院,没人查出毛病。”

    她合上病历:“如果下一次晕倒,是在厨房、在浴室,或者在楼梯上呢?”

    三点五十六分,分诊台呼叫器响了。

    “萧医生,四点预约的张素兰到了。”

    萧明哲站起来,许嘉音紧随其后。两人走到诊室门口时,几乎同时停住了脚步。

    门外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手里攥着一个布袋子。袋子里装着厚厚一沓检查报告,纸角卷曲,磨出了毛边。

    她的背微驼,膝盖并拢,两只脚没着地,在椅子上轻轻晃着。

    看到白大褂走过来,她站起身,脸上堆出小心翼翼的笑:“医生,我又来了。我知道你们可能也查不出来,但我实在是怕……”

    “张阿姨。”萧明哲推开诊室门,“先进来,躺下。”

    许嘉音跟在后面,手里拿着血压计。她让老太太平躺在检查床上,安静等了五分钟。

    袖带充气,放气,水银柱缓缓下降。“卧位血压,一百三十二比八十四。”许嘉音报数。

    “张阿姨,现在站起来。慢慢站,不要急。”萧明哲站在床边,手臂虚扶着。

    老太太缓缓坐起,双脚踩地,站直了身体。一分钟。许嘉音再测。

    “站立一分钟,一百一十比七十。”收缩压下降了二十二毫米汞柱!

    萧明哲和许嘉音对视一眼:“张阿姨,再站一会儿,别动。”

    三分钟到。“站立三分钟,九十八比六十二。”收缩压下降了三十四毫米汞柱!

    老太太的脸色开始发白,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我有点头晕……”

    “躺下!”萧明哲一把扶住她的肩膀,许嘉音从另一侧托住腰,两人将老太太平放回检查床。

    三十秒后,老太太的脸色恢复了。

    “又没事了,每次都这样,晕一阵就好了。你们也查不出来吧?”

    许嘉音看着血压计上的数字:“张阿姨,查出来了。”

    老太太愣住了。四个月,三家医院,十七项检查,她已经习惯了“没问题”这三个字。

    “您的血压在站起来之后会大幅下降,脑供血不足,所以会晕。”

    萧明哲在病历上写下诊断:体位性低血压导致的反复晕厥。

    “这个病,不需要CT,不需要脑电图。只需要让您站起来,量一次血压。”

    老太太低下头,盯着自己手里攥皱的布袋子。袋子里那沓花了上万块钱的检查报告,忽然变得很轻。

    “那……能治吗?”

    “能。”许嘉音蹲下来,平视着老太太的眼睛。

    “药物调整加上生活方式干预。起床时动作放慢,分三步:先坐起来等一分钟,再把脚放到地上等一分钟,最后站起来。”

    “每天穿弹力袜,多喝水,适当增加盐的摄入。”

    她的声音放得很慢,语速和平时判若两人。老太太的眼眶红了。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只是点头,一直点头。

    许嘉音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用左手画了一个简笔画。

    一个人坐在床边,旁边标注了“1分钟”“1分钟”“站起来”三个步骤。画得歪歪扭扭,但清清楚楚。

    “贴在您床头。”许嘉音把纸递过去。

    她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句:“张阿姨,以后复查直接来我们急诊,不用再跑三家医院了。”

    老太太接过那张纸,叠了两折,小心地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送走张素兰后,萧明哲回到办公室,在电脑上敲完门诊记录。最后一行,他打了“确诊”两个字,光标闪了很久。

    三家三甲医院、四个月、十七项检查查不出的病,他和许嘉音只用了一个血压计和三分钟。

    不是他们更聪明,是他们学会了先看人,再看报告。

    “你刚才蹲下来跟她说话那一段,”萧明哲转过头,“也是赵铁柱教的?”

    许嘉音正在收拾血压计,动作顿了一下:“赵铁柱教了前半段。后半段是我自己加的。”

    “哪半段?”

    “画简笔画那个。”许嘉音把袖带卷好,“她独居,记性不一定好。贴在床头,每天睁眼就能看见。”

    萧明哲靠在椅背上,忽然笑了一下。

    走廊尽头,拖鞋声响了两下。周悬路过诊室,没停步,没回头。

    他左手提着保温杯,右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老婆,周六带果果去哪玩?游乐园行不行?上次她说想坐旋转木马……什么?要排队两小时?那我早上六点出发,堵车也能赶上开门第一波!”

    声音越来越远,拐过走廊消失了。

    许嘉音盯着那个背影走远,忽然对萧明哲说:“他刚才走过去的时候,看了一眼你电脑屏幕。”

    萧明哲转头看向门口。空荡荡的走廊,拖鞋声已经听不见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门诊记录,最后一行“确诊”两个字还亮着。

    手机震了一下。周悬的微信,只有四个字:“及格。继续。”

    萧明哲握着手机,盯着屏幕上那四个字,喉咙里堵了一团说不清楚的东西。

    他删掉了打到一半的“谢谢老师”,重新敲了三个字发过去:“收到,师父。”

    对面秒回一个表情包:一只咸鱼翻了个白眼,配字是“别肉麻,我在挑西瓜”。

    许嘉音凑过来瞥了一眼屏幕,嘴角的弧度还没来得及收回,护士台的呼叫器又响了!

    “萧医生、许医生,急诊抢救室!胸痛患者,血压两百一十!”

    两个人同时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白大褂的衣摆带起一阵风。

    萧明哲冲出门时,许嘉音已经跑在了前面。她缠着纱布的右手攥着听诊器,脚步稳得像踩在手术台的节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