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谁让你在急诊科划水的? > 第008章 高学历的机器
    蜱虫被装进标本瓶时,萧明哲的手套上沾了一片血痂。

    他把标本瓶递给小林,嘱咐送检。转身时,视线扫过分诊台。周悬正拿着铅笔,在《家常菜三百例》的空白处写字,像在做读书笔记。

    感染科会诊来得很快。值班的陈医生看了一眼蜱虫,又翻了翻病历,抬头看向萧明哲:“森林脑炎?你们急诊什么时候开始接这种病例了?”

    “病人以反复发热收进来的,外院按普通感染治了五天。”

    陈医生凑近病人后颈,看了看取虫的创口,伸手翻开病人眼睑:“瞳孔等大等圆,对光反射迟钝。颈项强直查了吗?”

    萧明哲愣住了。他没查!

    从发现蜱虫到取虫、送检、叫会诊,他的动作一气呵成。每一步都踩在流程上,但他漏掉了最基础的神经系统体格检查。

    陈医生没等他回答,直接上手。病人的颈部僵硬,被动屈颈时,下颌无法贴近胸骨。

    克氏征阳性,布氏征阳性!

    “脑膜刺激征三项全阳!”陈医生直起腰,“转感染科吧,后续我们接。抗病毒加脱水降颅压,等结果出来再调方案。”

    萧明哲点头,开始写转科记录。陈医生走到门口,顿住脚步,回头问了一句:“蜱虫是你发现的?”

    萧明哲握着笔,沉默了两秒:“周副主任提示的。”

    陈医生挑了下眉,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

    转科手续办完,已经快十一点了。抢救室空了下来,监护仪屏幕切回待机界面,绿色的横线一动不动。

    萧明哲坐在电脑前,面前摊着那份病历。转科记录写得很详细:入院查体、叮咬史、取虫过程、会诊意见。每一行字都规整严谨,挑不出任何毛病。

    但他盯着“现病史”那一栏,胃里泛起一股酸涩。

    主诉写的是“反复发热五天”。现病史的第一行是:患者五天前无明显诱因出现发热。

    无明显诱因?

    他收病人的时候,就是这么写的。模板化的六个字,往病历上一填,干净利落。

    他开了七八管血,排了CT和彩超,惊动了整个检验科和影像科。整套操作行云流水,符合标准诊疗路径。任何一个三甲医院的主治看了,都会点头。

    可答案就在病人脖子上趴着!他只需要把领口翻开。

    萧明哲关掉电脑,走出抢救室。分诊台那边,周悬正跟王姐说话,声音飘飘荡荡地传过来。

    “酸菜鱼要好吃,酸菜一定要用老坛的。超市那种袋装的,差太远了!”

    “周副主任,三号来了个肚子疼的,挂哪个诊室?”

    “挂二诊。”

    酸菜鱼和分诊,在同一个对话里无缝衔接。萧明哲走过去,在分诊台前站定。

    周悬抬眼,看了看他空荡荡的手。没拿病历,没拿片子,也没拿报告。

    “转走了?”

    “转了,感染科接的。”

    “嗯。”周悬低头,继续在菜谱上写字。

    萧明哲站着没动:“周副主任,您是怎么知道的?”

    周悬的铅笔停在“花椒”两个字上,他没抬头:“知道什么?”

    “蜱虫。您在门口站了不到一分钟,问了一个地理问题,就锁定了方向。”

    萧明哲声音很低:“迷彩外套、解放鞋、松脂味,这些信息我都注意到了,但我没往虫媒传染病上想。”

    “你当然不会想。”周悬翻了一页菜谱。

    “你的脑子里装的是指南、流程图和证据金字塔。病人到你面前,你第一件事是开单,第二件事是等报告,第三件事是翻数据库。”

    萧明哲没有反驳。

    “你是一台很贵的机器,萧博士。”周悬在“泡椒”旁边画了个圈。

    “输入参数,运行程序,输出结果。程序是全世界最先进的,参数是全球最顶尖的。但机器有个问题。”

    他终于抬起头,看了萧明哲一眼:“没人喂数据,你就死机了。”

    萧明哲站在原地,后背冒出一层薄汗。这句话,比“连月经史都没问”那次更狠!

    上次还能归结为粗心,归结为不适应。这次不行。

    这次他做了所有指南要求的事,每一步操作都无可挑剔。开单、抽血、影像、鉴别诊断。如果这是住院医考核,他能拿满分。

    可满分答卷,救不了等不到报告的病人!

    “回去休息吧。明天早查房,钱主任不喜欢人迟到。”

    萧明哲转身走了。

    ……

    他没回值班室,而是去了急诊科那间堆满杂物的小阅览室。

    几排铁皮书架靠墙立着,塞满了过期的期刊和积灰的教材。角落的桌上,有一台开不了机的旧电脑。

    萧明哲打开手机,连上医院的WiFi,登录了中国知网。搜索栏里,他打了四个字:森林脑炎。

    结果不多。只有零星几篇个案报道,发表在地方医学期刊上。作者大多是东北林区的基层医生,名字他一个都没听过。

    他一篇篇地读。

    第一篇来自黑龙江伊春。一个伐木工人,被叮咬后第三天高热,第五天昏迷。基层医生在没有任何影像设备的条件下,仅凭病史和体查,当天就做出了诊断。

    没有CT,没有MRI,没有血培养。

    文章讨论部分写着:对于该时期在林区作业后出现不明原因发热的患者,应首先考虑蜱媒传染病可能。

    “应首先考虑。”萧明哲盯着这六个字,手指在屏幕上按了很久。

    他又搜了一组关键词:基层急诊,误诊,经验。

    跳出来的文献更杂了。有把心梗当胃病的教训,有把宫外孕当阑尾炎的反思。

    每一篇都在反复强调同一句话:详细的病史采集和体格检查,是减少误诊的关键。

    病史采集,体格检查。不是检验单,不是CT报告,更不是数据库。是耳朵、眼睛和手!

    那个穿布鞋的男人,从头到尾没碰过病人。他站在门框边喝茶,用鼻子闻到了松脂味,用眼睛看到了病人在挠脖子。

    他只用一个地理问题,就把常春藤博士引导到了正确答案面前。

    萧明哲退出知网,打开万方数据库,输入了两个字:周悬。

    这是一种本能。被碾压得太彻底的人,总会试图寻找对手的破绽。哪怕只是一条裂缝,一个脚注。他想证明,对方并非无懈可击。

    搜索结果为零。

    他又试了“清河二院、周悬、急诊”,还是零。加上“副主任医师”,依然是零。

    一个干了六年的副主任医师,在所有学术数据库里,竟然连一篇论文都搜不到?没有第一作者,没有通讯作者,甚至连挂名都没有!

    萧明哲关掉数据库,靠着铁皮书架坐在地上。阅览室的灯管嗡嗡响,白光照着他的脸,影子歪歪斜斜地映在书架底部。

    这不可能!一个能在三十秒内纠正误诊、靠气味锁定病因的医生,学术履历怎么会是一片空白?

    他掏出那张对折了无数次的手术同意书,纸面折痕快要断裂了。“急诊阑尾切除术”几个字,在灯光下模模糊糊。

    这是他在清河二院犯的第一个错。周悬用三个问题救了病人,也碾碎了他六年常春藤教育筑起的自信。

    今晚是第二次。七八管血,十几项检查,全球最先进的指南。他输在了一个翻领口的动作面前!

    萧明哲把同意书重新折好,塞回口袋。他撑着书架站起来,走出阅览室。

    走廊尽头,分诊台的灯还亮着。周悬缩在旧转椅里,保温杯立在手边,菜谱翻到了新的一页。

    萧明哲没走过去。他站在走廊这头,隔着二十米的距离,盯着那个穿皱巴巴白大褂的背影。

    手机震了一下,是工作群消息。

    钱德胜发的,凌晨十一点四十三分:“明日上午查房,各组准备好汇报材料。另,周副主任的分诊记录,我会亲自检查。”

    萧明哲锁了屏。他走进值班室,拧开台灯,翻出一本空白笔记本。

    他在扉页写下一行字:国内基层急诊临床经验整理——病史采集与体格检查。

    笔尖落下第一个字时,手机又震了。

    沈初夏在家庭群里发了张照片。周小果举着一张皱巴巴的通知单,上面印着几行大字。

    “亲子手工大赛:请家长与小朋友共同制作布偶玩具,下周一交。”

    周悬的回复只有两个字:“完了。”